看著林晚娘跟個小雞仔似的躥下山去,趙安會心一笑。

隨後提著獵物、捂著懷裏的大兜跟了上去。

這兜裏頭裝的都是山貨,鬆塔、野栗子、核桃之類的。

原本是那肥鬆鼠的“家產”,被趙安眼尖發現後,連窩端了個幹淨。

趙安掂量著,感覺東西還不少,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走在前頭的林晚娘,興許是臉上臊意未退,一直搶在趙安前頭幾步,不肯並肩。

隻是每走幾步,她就要悄悄往後瞥上一眼,看看趙安跟上沒。

那副又羞又臊又擔心的模樣,活像隻偷了油又心虛的小耗子。

“雞祖宗,雞爺爺……你可安生些吧!”

“算我求求你了,再撲騰,待會兒……”

“待會兒你身上的肥油全熬出來,給二郎補身子!”

林晚娘緊緊摟著山雞,一路小跑,一路小聲告饒。

她身量本就纖小,如今又冷又餓,還跟著趙安跑遍大山。

哪裏還有力氣對付這雞爺爺,可給她折騰得夠嗆。

趙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並沒上前幫手的意思。

這也算是他對林晚娘的另一種考驗。

就這樣,二人一前一後,很快就下了山。

剛到小院門口,趙安便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這邊挪。

來人正是這陳家村的獵戶,陳大山。

他四十出頭的模樣,胡子拉碴,麵色青黃,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疲憊。

記憶中,他是村裏少有的善人。

當初二人逃荒至此,也多虧他接濟才有口飯吃。

就連這處院子,也是他找村長說情才得來的。

可好人難有好報啊。

兩月前他最後一次進山,撞見潰逃的賊兵,慌不擇路摔斷了腿,家裏便徹底斷了生計。

久未見他,沒成想今日碰麵,他竟是又來送東西的。

“安子?”

“你病好了?都能下地了?”

陳大山臉上綻出喜色,忙夾緊拐杖,舉起一個髒舊的小布包。

“正好,我昨日撿了些野薯根,吃不完,拿來分你們些。”

“要入冬了,山裏頭不好找吃的,就怕你們餓壞了……”

他話沒說完,目光已落到二人身上。

林晚娘懷裏的肥碩山雞,趙安手中的沉甸甸灰兔,還有那鼓鼓囊囊的衣兜。

瞬間,陳大山傻了眼,舉著布包的手也僵在半空,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是個老實人,沒作多想,隻當是二人運氣好撿了這些東西。

如此一來,倒顯得他手裏的東西寒酸了。

“陳、陳大哥……”

林晚娘小聲喚了一句,下意識將山雞往懷裏摟得更緊,像是想藏,又覺不妥。

待瞧清陳大山手裏那一包野薯根,她臉上頓時燒了起來,泛起紅潤。

林晚娘不知所措,隻能抬起眼,怯生生地望向趙安,求他拿個主意。

“我……我就順道看看,家裏還有事……”

陳大山眼神閃爍,欲要轉身。

仿佛生怕兩人誤會自己,要貪圖他們的“富貴”。

趙安一笑,反大方迎了上去,一把攙住陳大山的肘彎。

“大山哥,屋裏坐,喝口水。”

“正好你來了,省得我再跑一趟,這個給你。”

趙安騰出手,遞出一隻肥碩的灰兔。

“這哪兒成!”

陳大山像被火燎了,瘸著腿往後縮,雙手亂搖。

“你這剛養好了身子,正是需要吃肉進補的時候。”

“這年頭吃食不好弄,就你手裏這些,也吃不了幾天。”

趙安沒接話,隻強硬地將兔子往他懷裏一塞。

那野兔脫了束縛,一瞪亂蹬飛跑出去,陳大山幾乎本能地伸手撈住。

瞬間,沉甸甸,熱乎乎的肉團入手,那種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是一愣。

愣神間,看著趙安打開院門,林晚娘笑嘻嘻地跑進去,放下懷裏的山雞。

二人站在桌旁,細數著今日的收獲,臉上掛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一時間,陳大山竟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家中也是這樣的光景。

隻是如今物是人非,他家娘子也已餓死,隻剩下孤兒老母……

“陳大哥,你就安心收下吧!”

林晚娘回過頭,眼裏滿是驕傲。

“二郎現在可有本事了!”

“那滿山的雞呀兔呀,都逃不過他的手!”

趙安將身上的貨卸了個幹淨,這才擺出一個溫和的笑,走了出來。

“大山哥,你家那小子也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整天吃些草根樹葉怎麽養得好?”

“再說了,這兔子不算我白給你,小弟還有一事相求。”

趙安稍稍一頓。

“眼下你傷了腿,短時間怕是進不了山了。”

“你家那隻獵弓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先借我使使?”

在記憶中,這陳大山作為獵戶還是有些本事的。

他為人耿善,加上在陳家村也有些地位。

好好結交,日後作為自己立足亂世的第一支人脈倒也不錯。

陳大山被這話拉回神,猛然一抬頭,滿臉驚愕。

“你還會使弓?”

使弓打獵,和抓些兔子野雞果腹,可是兩碼事。

在這邊疆亂世,除了本村登記在冊的獵戶,會使弓的,大概率會被強征入伍。

“這不是見陳大哥你使過,胡亂扒拉兩下還是會的。”

趙安謙虛回答。

誰知陳大山臉色卻是陡然嚴肅了起來。

“安子,弓借你是小事,我也不是圖你那點回報來的。”

“若真打到了獵物,那也是你的本事。”

“隻是若你真會使獵弓,千萬可不能讓外人瞧見。”

“弄不好,是要被抓去打仗的!”

見陳大山眼裏熱乎,趙安便知此事沒有摻假,當即慎重一點頭。

“多謝陳大哥提醒,我自會小心的。”

陳大山猶豫著,望著趙安自信的模樣,心中還有些打鼓。

會不會,是我多慮了?

這小子病體沉屙,怕是弓都拉不開。

就借他玩上幾天,等開過弓了,自然會知難而退的。

想到這裏,陳大山心情才暢快了些。

“那行,今晚我回去修了弓弦,明早就給你拿過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得問問你。”

“來時我看到陳媒婆在村頭四處找人,隱約還聽到她說你如何。”

“你小子可是有什麽事得罪了人家?”

此話一出,倒是戳著了林晚娘的心窩子。

她臉色微微一垮,小聲回答。

“陳婆張羅著要在官府的送親隊裏,給二郎尋門親事呢。”

“也好,日後家裏能多個人照應,總好過我一個人前後張羅。”

說完,林晚娘還故作大方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陳大山或許不知道二人之間的事,可趙安作為當事人還不清楚麽。

一眼就看出了林晚娘臉上那一抹難掩的失落,剛要出言安慰。

另外一邊,陳大山卻是激動地一拍桌子。

“這是好事兒啊!”

“如今安子病也好了,再由官府說個媒,來年生個大小子。”

“日子這不就有盼頭了麽?”

“就是我聽說啊,那送親隊裏,有個叫蘇凝的姑娘,邪乎得很。”

“連著許了三回人家,頭一個剛換了生辰八字,第二天上山就摔斷了脖子。”

“第二個,聘禮都下了,突然得了怪病,沒熬過三天。”

“第三個更慘了,親事剛定下,所在村子就遭了山匪,一夜之間男女老少一個沒留!”

“現在外頭都傳遍了,說她是天降煞星,專克夫家,看上一眼都要倒大黴的!”

“這要是娶回了家,估計整個陳家村都得跟著倒黴。”

陳大山說得煞有介事。

一時間,給林晚娘都唬得小臉煞白,趕緊揪住了趙安的衣角。

聞言,趙安眉頭都是一皺。

“這麽邪乎?”

陳大山趕緊點點頭,又懇切勸言。

“雖然,聽說那姑娘生得貌美如花,說話聲兒更是跟山泉水似的,清淩淩的。”

“身段更是跟城裏萬花樓的頭牌花魁一樣,小腰就那麽一手掐……”

“但你小子可得給我擦亮眼,別貪圖模樣,那等禍水,咱沾不得!”

聽完,趙安隻是一笑。

這種封建迷信的傳言,他向來是不信的。

“陳大哥放心,我心裏有數。”

見趙安話語輕鬆,陳大山心裏頓時有些著急。

你有數?你這哪兒像有數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