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林晚娘就起了。

她輕手輕腳下床,生怕吵醒趙安和蘇凝。

誰知剛披上衣服,蘇凝也跟著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阿姐,我幫你。”

林晚娘本想讓她多睡會兒,可見她一臉認真,便笑著點點頭。

二人輕手輕腳出了屋,來到院中。

昨夜的棉花已經鋪開,林晚娘取出針線簸籮,把粗布裁好,開始絮棉。

蘇凝蹲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遞個針、扯個線,笨手笨腳卻又格外專注。

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落在二人身上。

林晚娘絮著棉,絮著絮著,忽然笑了。

蘇凝抬頭看她,不明所以。

林晚娘輕聲道。

“去年這時候,我一個人蹲在這院子裏,挖草根、啃樹皮,餓得夜裏睡不著。”

“做夢都想有一床厚被子。”

她頓了頓,看向蘇凝,嘴角蓄著幾分笑意。

“那時候哪敢想,今年冬天不但有棉被,身邊還多了個妹妹。”

蘇凝臉一紅,低下頭,小聲道。

“阿姐,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林晚娘笑著點頭。

二人相視一眼,繼續低頭做活。

屋裏,趙安其實早就醒了。

聽著院中細碎的說話聲,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輩子刀尖舔血,什麽場麵沒見過,什麽人情冷暖沒嚐過。

可像這樣,醒來時聽見女人在外頭絮叨家長裏短的日子,卻是頭一回。

他翻身坐起,披上衣服推開門。

晨風微涼,二女齊齊抬頭看他,臉上都帶著笑。

“二郎醒了?我這就去燒水。”

林晚娘起身。

蘇凝也跟著站起來,小聲道。

“夫君,我去幫你打水……”

趙安擺擺手。

“不用,你們忙你們的。”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已經絮出形狀的棉被,笑道:“動作挺快。”

“趁日頭好,早點做好早點用。”

林晚娘抿嘴笑。

趙安點點頭,彎腰在二女臉上一人親了一下。

林晚娘一愣,臉騰地紅了,慌忙去看蘇凝。

蘇凝捂著臉,指縫裏卻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同樣打量向林晚娘。

等趙安一出門,蘇凝立馬迫不及待地衝過去拉住了林晚娘的手。

帶著幾分認真,又小心翼翼地問。

“阿姐,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

“我,我不是小氣,就是想問清楚。”

“你跟夫君二人……”

林晚娘手上的動作一頓,微微抬起頭,心中微微一顫。

終究還是到了要麵對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我……他……”

“我也不知道。”

蘇凝微微一怔,見林晚娘的情緒肉眼可見的萎靡,立刻打氣一般地抓起林晚娘的手搖了搖。

“阿姐別怕!”

“我,我去與夫君說!”

……

辰時,陳家大院演武場。

三十餘名護院列隊而立,高矮胖瘦參差不齊,身上的衣裳也是新舊不一。

唯一整齊的,是他們看向趙安的眼神。

有警惕、不服,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趙安站在隊伍前方,目光緩緩掃過。

萬千山站在他身側,神色恭敬。

再往後,是幾個小頭領,左側三人,右側兩人,皆身著細布勁裝,腰挎短棍,氣派與普通護院截然不同。

趙安記得他們。

左側三人,是大叔公的人,昨日在大堂,他已經打過照麵。

右側兩人,一個尖嘴猴腮,一個滿臉橫肉。

正是七叔公麾下的兩個小頭領。

昨日大堂上與他交手落敗的,就是這倆貨。

此刻二人站得歪歪扭扭,眼神飄忽,壓根沒往隊伍裏看。

趙安眯了眯眼,沒說話。

萬千山上前一步,高聲道。

“奉族長命,從今日起,趙安為護院總頭,統領所有護院。”

“萬某屈居副職,協助趙院頭。”

“爾等需盡心竭力,不得有違!”

話音落下,隊伍裏稀稀拉拉響起幾聲應和。

那幾個小頭領,卻一個開口的都沒有。

趙安嘴角一勾。

行,跟我玩這套。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

“列隊點名。”

萬千山立刻取來名冊,開始唱名。

“陳大牛。”

“到。”

“陳二狗。”

“到。”

名冊唱了二十幾個,全是普通護院。輪到小頭領時,萬千山抬頭看了一眼右側。

“陳三疤。”

無人應答。

萬千山皺眉,又喊了一遍:“陳三疤!”

依舊無人應答。

那尖嘴猴腮的小頭領正低頭看自己的指甲,仿佛壓根沒聽見。

趙安抬手製止萬千山,看向陳三疤:“你是陳三疤?”

陳三疤這才抬起頭,懶洋洋道:“是。”

“為何不應?”

“沒聽見。”

趙安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個滿臉橫肉:“你呢?叫什麽?”

“陳老七。”

“剛才點名,聽見了嗎?”

陳老七撇嘴:“聽見了。”

“那為何不應?”

陳老七沒說話,隻是聳了聳肩。

趙安笑了,依舊沒生氣。

“行,你們兩個,點名不應,按規矩該怎麽罰?”

萬千山低聲道。

“回院頭,按舊例,罰月錢三成,鞭五下。”

趙安搖頭:“太輕。”

他看向隊伍:“今天還有誰沒到?”

萬千山翻了翻名冊。

“回院頭,還缺三人——陳鐵柱、陳石頭、陳大夯。”

趙安看向陳三疤:“他們人呢?”

陳三疤眼皮都不抬。

“告假了,身子不爽利。”

“三個人一起告假,身子都不爽利?”

“那誰知道,興許是吃壞了肚子。”

趙安點點頭,笑著看了陳三疤一眼,沒再追問。

他轉身麵對隊伍,聲音朗朗。

“陳家護院,職責有三。”

“其一,看守族產、糧倉、銀庫,晝夜輪值,不得懈怠。”

“其二,隨行護衛族老外出辦事,確保周全。”

“其三,遇匪盜、潰兵、流民滋事,即刻集結,保境安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幹得好,月錢照發,賞銀另算。幹不好……”

“鞭二十,革出護院,永不錄用。”

隊伍裏一陣**。

那些普通護院相互對視,眼中都是驚懼。

革出護院,永不錄用,這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懲罰。

可對陳三疤那幾個小頭領來說,卻未必在乎,革了正好不用幹活,還能拿遣散銀子。

陳三疤和陳老七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竊喜。

趙安看在眼裏,嘴角一勾。

“當然,護院頭領,另當別論。”

他看向陳三疤。

“你們幾個,是族老親點的頭領。按規矩,除非犯大錯,否則不能革除。”

陳三疤一愣,隨即大喜。

趙安繼續道。

“但今天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告假那三個,等他們回來再說。你們兩個……”

“給你們個機會。現在去把陳鐵柱他們叫來,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他看向陳三疤和陳老七。

陳三疤臉色一變。

他哪敢去叫?

陳鐵柱三人根本不是“身子不爽利”,而是聽了他的攛掇,故意告假,要給趙安一個下馬威。

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貓著呢。

“趙院頭,不是我不叫,是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趙安點點頭,看向萬千山。

“萬副頭,護院比武,可有規矩?”

萬千山抱拳。

“回院頭,護院之間,可隨時挑戰。勝者可替代敗者之位。”

趙安點點頭,看向隊伍。

“有沒有人,想當這個小頭領?”

陳三疤和陳老七兩人聞言,表情瞬間大變。

不對!

趙安這小子,要針對他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