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不緊不慢的叩門聲。

“趙家娘子在嗎?開開門,老婆子我來給你道喜了!”

這聲音,是陳家村的陳媒婆?

林晚娘詫異起身,趕緊替趙安掖好破絮被子,遲疑片刻還是拉開了門。

門口的陳媒婆裹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深藍棉襖,臉上堆著假笑。

“晚娘啊,你可真是好福氣,這等苦日子,你以後都不用再過了!”

陳媒婆一側身就往屋內擠,眼睛像杆秤似的,將家徒四壁的土屋掂量了個遍。

“離咱們村二十裏外,雁**山那邊你知道吧?”

“山裏頭有夥悍匪,領頭的那人姓雷,人稱雷爺。”

“旁邊那劉家坳的人,精得很,不知怎的搭上了線。”

“如今按月給山上送錢送糧送女人,竟換得雷爺庇護。”

“現在劉家坳可比咱們這兒安穩多了,好些活不下去的都往那兒跑。”

林晚娘臉色一白,似乎已經明白她的來意,立刻伸手就要推脫。

“誒,晚娘你別急,這雷爺除了脾氣爆點,模樣磕磣點,其他方麵還是不錯的!”

“眼下他身邊,正缺個知冷熱,能管內務的體貼人。”

“前些日子他托人打聽,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雷爺那邊我打點好了,半個月後,他就派迎親的隊伍,來風風光光地迎你過門咧!”

話到這裏,林晚娘已經是心頭劇震。

她心如明鏡,這陳媒婆怕是已將自己給賣了,就等著一手交人,一手收錢呢!

亂世之下,她一個弱女子身如浮萍,扶搖漂泊,如何能自己做主?!

“迎親?”

趙安先是冷冷一笑。

“這雁**山的雷爺,怕是不止打算娶這一房吧?若有人家不情願,莫不是還要強搶?”

“我看是劉家坳的人,舍不得自家閨女,才讓你這中人出麵。”

“打著‘嫁娶’的名頭,四處替那雷爺搜羅女子吧?”

陳媒婆嘴裏說得輕巧,可此事哪兒會那麽簡單?

陳媒婆瞥了趙安一眼,下巴微抬,滿臉不加掩飾地輕蔑。

“當今這世道,男人若有本事,三妻四妾那是天經地義。”

“女人能吃口飽飯,頭頂有片瓦遮頭,那才是硬道理!”

“像你這樣的病秧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不能活過今晚都難說。”

“你就不要耽誤人家晚娘,奔向大好前程了!”

“大娘!不,不是二郎耽誤我,是晚娘自願的!”

“二郎現在身子虛弱,我若是走了……”

林晚娘手指緊緊攥住衣角,咬著嘴唇。

“哎喲!我的傻姑娘!”

陳媒婆一拍大腿,語調登時高了幾分。

“你還惦記著他,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

“再說了,年紀輕輕,模樣又這般出挑,何苦守著……守著他這死人過?”

“跟著雷爺,去當你的壓寨夫人不好嗎!”

陳媒婆語氣頓時強硬起來,雙手幹脆往腰間一掐。

“總之,此事我已經跟雷爺打了包票,定錢我也已經收了,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你可要想想,你若執意不走,惹惱了雷爺。”

“休說那雁**山的人了,就是沒了雷爺的威懾。”

“這村裏頭的光棍子,能叫你們倆有好活路?”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林晚娘渾身冰涼。

趙安則是眼底一寒,陡然張口,語氣不善。

“我們趙家的事,什麽時候輪到外人做主了?”

陳媒婆嚇了一跳,扭頭看去,隻見趙安那病秧子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子。

昏暗的光線下,那陰沉的目光,看得人直發毛。

“嚇老娘一大跳!人都要去見閻王了,還在這裏裝蒜。”

陳媒婆驚魂甫定,伸手輕輕拍著胸脯,低聲罵了一句。

“少在這裏打腫臉充胖子,你還能活幾天都不知道呢!”

陳媒婆頗為嫌惡地瞪了趙安一眼,壓根就沒把趙安放在眼裏。

扭過頭,又繼續林晚娘做做思想工作。

“晚娘啊,你要還不放心,老婆子我還有一法。”

“官府那邊下了告示,近來邊境戰事不斷,流民失所,邊境各村皆有接納流民之責。”

“凡邊村年十六以上男子,尚未婚配者,官府配發妻一名,另給安家米三鬥。”

“明日,老婆子我就去給你家二郎,在流民中挑個好媳婦回來。”

“如此一來,趙安有人照料,你隻管去雁**山安心當你的壓寨夫人。”

“屆時也能照拂他們一家,安然餘生。”

“豈不是天大好事!”

話趕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林晚娘實在是不知如何拒絕了。

答應?那是火坑。

不答應?恐怕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正有些六神無主之時,卻看到趙安遞過來一個肯定的眼神。

那眼神像定海的神針,讓她幾乎要渙散的心神猛地一聚。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氣,顫聲道。

“大娘……我、我聽二郎的!”

聞言,陳媒婆笑容明顯一僵,恨鐵不成鋼地一跺腳。

“那麽急著拒絕幹嘛,你們再琢磨琢磨。”

“反正官府送親的隊伍,要明日才到,老婆子明日了再來。”

說完,陳媒婆狠狠剜了坐在**的趙安一眼,便走了出去。

心裏卻已經悄悄盤算了起來。

“好你個病死鬼,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裏充大頭。”

“我可是聽說了,那送親的隊伍裏,可有個克夫絕嗣的掃把星!”

“到時候,老娘把那女人往你屋頭一送。”

“看你個病秧子還能有幾天活頭!”

“等你一死,那小丫頭沒了指望,還不得乖乖順了雷爺?”

想到這裏,陳媒婆走路都輕巧了起來,仿佛都看到了大把銀子在向她招手呢!

土屋內,聽著腳步聲遠去。

林晚娘強撐的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

趙安卻在這時,掀開被子,緩緩坐直,隨後竟是要下床。

見趙安起來,林晚娘一愣,一聲驚呼便撲了過來。

“二郎你這是要做什麽?”

“你現在身子還弱,怎能下地?再受了風可不行!”

“要什麽同我說便是了,我去弄!”

趙安幾步穩住身形,輕輕撇開來扶自己的林晚娘。

“再躺下去,才真要出事。”

“我得趕緊出門弄點肉吃,有了肉,才能讓身體盡快恢複。”

“再說了,一個感冒而已,我還沒那麽嬌氣。”

誰知隻這輕輕一下,林晚娘卻宛如雷擊。

漂亮的大眼睛裏,委屈的淚水打轉,小臉也轉瞬煞白。

接著腦袋泄氣地一垂,顫抖哽咽著出聲。

“二郎你是不是嫌棄我,弄不到好的吃食。”

“天天叫你吃樹根野菜,委屈你了?”

趙安頓覺一陣頭疼,當即拉起林晚娘的手,往灶台邊一壓。

用一種嚴肅地口吻,命令道。

“晚娘乖,你就在屋內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可是二郎,眼下你身子都還沒好利索。”

“一個人出去,我怎麽能放心?”

林晚娘反手死死抓住趙安手腕,眼眶通紅,聲音更是顫抖得厲害。

“求求你了,帶上我吧……我絕不給你添亂!”

林晚娘仰著小臉,淚水在眼睛裏打轉,臉上又是驚懼又是擔憂,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懇求。

就像是一隻剛被主人遺棄的可憐小貓。

想到眼下村子裏的狀況,把林晚娘一個人留在家裏,似乎也不安全。

趙安一皺眉,對視片刻,終是心裏一軟,歎了一口氣。

“算了,你跟上吧。”

“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路上出了什麽岔子,你要先跑知道嗎……”

見趙安鬆口,林晚娘頓時破涕為笑。

胡亂地一抹眼淚,搶過話來。

“二郎放心,我絕對不會拖你後腿的,要是連累你,我……”

“任憑二郎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