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望了一眼E,隻見E在一種素樸中臉頰顯得微微飽滿,寬闊的額頭泛著青春的亮色。E還依然年輕,美麗,且不失女人的風韻。當停止說話的時候,她沉靜有如潭水,清幽可人。

A突然覺得又有了些念想,生活並沒有被完全隔斷,他依然和過去有著某種絲絲縷縷的聯係,在冥冥中某種脈線仍在延展。

但A心底又生出一縷惶惑,他不知道該如何安置這個女人。不錯,就是她,E,王晟的情婦。王晟出事後,E住的那幢房子被收後法拍了,E沒有回家,也沒有遠離,她選擇了在離城不遠的潭邊,買了一座荒置的民居,修整了一番,住了下來。那裏很清淨,也少了從前俗事的煩擾,正適合她獨居。王晟死後,她隻想靜靜地過一段日子,和誰都不要往來,和誰都沒有幹係,隻是她自己。

她在屋子旁邊開辟了一塊園子,種點蔬菜,也種些花草,每日打點一下園子,讓草木舒服一些,也讓自己舒服一些。那天她正在園子裏侍弄花草,看見一輛車緩緩開過來,從一片草地上滑過,像一片落葉一般落在了潭邊。之前也常有人開車到這裏來,婦人並不奇怪,但從前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她,大都在這裏賞一賞風景,玩樂一會就離開了。但這次來的這個人似乎有些不一樣,他似乎有某種特別的情緒,並不特別在意眼前的風景。而且,這個人看她的眼神不同一般,似乎隱藏著無限的深意。

不論他是誰,她都不想他來打擾她的生活,破壞她的寧靜。婦人想到。王晟死後,她覺得她對這個世界的門已經徹底關閉了,她隻是生活在她個人的世界裏,她不會再與任何人發生往來。她感覺,在那塵世的天空,充滿了一種陰鬱的罪惡,而隻有這遠離人群的潭水,還能望得見一點清淨。那幢房子被收去,她也沒覺得什麽,反倒是感覺某種東西放下了,心竟然一下變得很輕鬆,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過去所有的日子她背負著一種怎樣的負累,那是怎樣倍受折磨的日子啊。現在在這潭水邊,在這小屋子裏,她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在與舒曠。

但那天那個人注視她的目光還是讓她感到心裏一緊,一陣莫名的悸動顫上心來。婦人再次看到那個人到來是在一個午後。那天天氣晴好,天空有些藍得出奇,仿佛一麵透亮的鏡子,照著這人世間的一切。初冬的陽光暖暖的,所有的陰鬱與憂愁都在這日光裏化開了。婦人看見了那輛車子,黑色的轎車,車很普通,但在婦人眼裏似乎就有什麽不同,帶著某種曖昧的氣息,以致婦人一看見那輛車子,就知道要來的是何人。

婦人看見那個人泊好車,打開車門,從車裏下來。那人又躬身去車裏取了些什麽東西,然後抱著大大小小的幾個禮盒向這邊走過來。

婦人無處可躲,也不想躲,低頭做她的事,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但她的內心卻敲起了陣鼓。越是擔心它要來的,它就越是盡快地就來了,來得那麽猝不及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婦人把一棵海棠撥過來撥過去,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立起身來,感到一縷風從潭水那邊吹過來,吹過了脖頸間,竟是那般沁涼。

嫂嫂好!我,我現在才知道嫂嫂住這裏,特地來看看你。

一個聲音在身後清晰響起。婦人一怔,回過頭來,看見一雙深邃的眸子望著她,那張臉還顯得年輕,但那眸子裏仿佛藏了無窮的光陰,有如幽深的深潭,但又是清澈的,不含任何雜滓。

婦人愣了愣,偏過臉去,不看來人,道,你來看我什麽,我又不認識你。

可是嫂嫂……

我不是你的什麽嫂嫂,從何而來嫂嫂,你是認錯人了吧!你怎麽來的,還是怎麽回去吧,我從來就不是誰的嫂嫂,我隻是我自己!婦人打斷A的話,道。

可是王董,王董生前,我還是見過您的,從前我沒多來看您,但我心中一直是有您的。A道。

王董?哪個王董?婦人轉過臉來,看定A道,這個世上曾經有過這個人嗎?我怎麽好像不知道?

王董,就是董事長啊!A感到陷入了一重邏輯困境,他被E弄得有些找不到合適的措詞,來說明他們之間的事情。雖然他明確知道他們之間都是清楚的,但他就是無法自我證實。

哦!婦人沉吟了一下,對A說到,先坐下吧,別這麽站著說話。

A這才把身上大大小小的幾個盒子放下,在園子裏的一把椅子坐下。這些是來看嫂嫂的一點禮物,初次來看,簡單了些,請嫂嫂不要見怪。

我不需要這些的,我的生活很簡單,我周圍的東西已經夠用,於我來說,其他都是多餘。婦人道。

這隻是我的一點點心意,王董生前對我很好,我想……

如果真的是來看我,就不要再提王董,也不要再稱我嫂嫂,婦人道,往事都已過去,我現在隻是我自己,如果你要表達對王董的感恩,那還是到其他地方去吧!

哦,好的,那我就不再提過去的事情,我就稱嫂嫂為……

就稱我E吧,這是我自身的名姓,最切合真實的我。

那樣真的合適嗎?A看著婦人道,臉上升起一陣迷茫。

有什麽不合適的,昨日都已過去,那些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夢魘,現在夢終於醒了,我為何還要留在夢中,要給自己設置那麽多圈套,讓自己活得那麽沉重?

也是的,隻是我一下子還轉不過來,有些東西,一下子切不斷,和往事總有一些絲絲縷縷的牽連。A道。

那樣人怎麽活,我們又不可能追隨他者的時間而去,強行地把自己留在往日的時空中,你以為就能獲得安寧了嗎?人終究隻能是自己,是屬於塵世的,當往事逝去,而你還在,你得為未來的時間而活,而存在。婦人道。

A再次感到某種意念的迷茫,他覺得自己真的沒準備好,他並不了解眼前的這位婦人,也並沒有想清楚自己想要對她說什麽。他能指引她的人生嗎?能給她一種另外的生活嗎?似乎不能。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麽還要來找她?他是放不下她,還是放不下王董,還是放不下自己的一顆心?

喝口茶吧!婦人給A端來一杯白開水。很多時候,不要想得太多,那樣沒什麽意義,一切都隨自己的心意去過,那樣你會覺得風清雲靜,生活反倒少了很多煩惱,一切都簡單下來,心情也會變得輕鬆,這就是生活的智慧。人啊,很多時候,是自套枷鎖,讓自己沉在層層自我設置的束縛裏,最後迷失了方向。

A聽著E的這番論述,端起茶來,緩緩地啜了一口,望了一眼E,隻見E在一種素樸中臉頰顯得微微飽滿,寬闊的額頭泛著青春的亮色。E還依然年輕,美麗,且不失女人的風韻。當停止說話的時候,她沉靜有如潭水,清幽可人。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不大的年紀,為何就如此顧念重重,不能放開去生活了呢?A想到。但他到底該如何麵對E,他真的可以完全忘掉過去簡單相處嗎?這依然是一個難題。在這個問題上,他感覺自己的智商是永遠不夠用的。

E——當這個聲音一出口,A都感到一陣驚愕,自己真的可以這樣去稱呼她嗎?A頓時感到一陣尷尬,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嗯!E顯得很自然,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她看著A道,有什麽話就說吧,不要有什麽顧慮。

E,我想,你是否可以回公司,回到過去的生活?A看著婦人道。

這是你內心的想法?婦人道。

嗯,是的,是我真實的想法。A道。

讓我想想。婦人看了一眼A,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