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得很慢,秋日的陽光均勻地傾灑,兩旁的建築不斷地在後視鏡裏傾倒過去。路邊變換著各色的行人,有老人孩子,也有年輕的男孩女孩,懷持著青春特有的驕傲與自信。那是一種無須用語言表述的神采,每個人的存在就是一部宣言。A在想,過去的自己是否也有過這樣的自信與神采,如果有,那他為什麽絲毫沒有感覺到,所有那些屬於青春的內容似乎一閃即逝了。那他現在的自己呢,又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態,是否有與年齡相稱的獨有的氣韻?A調整頭上的後視鏡望了一眼自己,看到一張冷峻的臉,下頜間泛著被刮過胡須的青色,這張臉少了些歡樂,更多了些憂鬱,從前的笑像遠去的湖波,收斂了波痕。看著自己的這張臉,A意識到一個時代已經從自己身上不可挽回地逝去了,而這不僅僅意味著憂傷,還有一種更深刻的裂變在他身體裏發生,就像樹木的萌蘖。舊的年輪結束了,新的年輪開始,他必然會生長出新的內容。那麽,他新的生命將會是什麽呢?這個念頭一經產生,A感到自己精神重又聚合起來,不再那麽昏沉。他覺得眼前的世界又清晰起來,一個迷失的A又回到他的心中。

A心中響起一陣宏闊的樂曲,激**著他的心靈一起抬升。A感到自己的生命這才真正開始,而過去的所有時光不過是一個漫長的序曲,那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能看明白這人生,一個靈魂是怎樣行走在路途,行走在人世間。A又想起過去T老師的那句話,你們靈魂都壞了。的確是靈魂都壞了。A想到。A再次笑了,像從前那樣,現在他才覺得T老師有多麽智慧,他早已看見了他們的未來和過去,看清了他們的靈魂。的確是那樣的,他感到在自己身後,正走著一個罪魂靈,在夕光的大道上,拖著長長的身影,追著他奔跑,高聲叫喊著他的名字,那個響徹時代的名字——A。

那就是自己了嗎?一個真實的自己。多少年來,他一直在埋頭生活,奮力向前衝,從未想到過自己是什麽樣子,他是怎樣在生活著,於他而言,他自己本身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像,在歲月的時光中不斷沉浮,就像降生之初母親懷裏的繈褓,他咧嘴笑著,但卻不懂得自己為什麽笑了。

A突然加快了速度,在一個十字街口,打轉方向盤,滑向另一條大道。A看見兩邊的人們都帶著歡笑,一對情侶正甜蜜地穿過一道花圃,兩邊的店鋪都正在營業,各式的招牌都衝著他在笑。A感到一陣純淨的欣悅,他沿著大道一直開下去,開往那撒滿霞光的地方,那裏是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那裏屬於明天,屬於未來的生活。

在大道上狂奔了一會,A又駛上了一條邊郊小路,兩旁矗立的水杉已經披上了一身的金黃,把小路夾峙在中央。小路非常筆直,一直通往前方的一處水潭,那裏遠離城市,空氣寧靜而清新。A把車一直開到了潭水旁邊,找到一處平曠地方停下來。他下了車,站在那裏遙望,深深地吐納呼吸,他想不到這近郊還有如此好的地方,讓他煩悶的心得到舒展。

A看見不遠處有一座房子,老式的平房,但被新整修過,看上去素淨而嚴謹。A朝著屋子望了兩眼,看見屋旁一位年輕的婦人正在默默地勞作著。A突然感到這個婦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A努力地翻尋記憶,突然心裏一亮,想到,難道是她,她竟然會淪落到現在這樣的處境。

A不由得升起一絲感慨,默默地佇立凝視了一會。那位婦人似乎也意識到有人在注意她,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扭身回了屋子。

A在想自己要不要到屋裏去說幾句話,但他似乎一時並沒有想好要說些什麽,腳下就像被泥土粘住了一般,挪不動步伐。望了一會,歎出一口氣來,回到車裏,發動機車,返回城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