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升上來一輪明月,竟是滿月。那樣地光華皎潔,踽踽地獨步銀霄廣漢,俯瞰著人間。董易民突然感覺到,這是一個刻意的反諷。一個被修辭的夜晚,這夜晚,注定他將悲傷逆流。
葛曉蟬走了,去了哪裏,去幹什麽,沒有人提起這些話題。九月的陽光照著小城,整座小城明亮在一種波**的意緒裏。秋風起了,帶來陣陣涼意,讓人莫名地生出一些哀愁。生活一切依舊,欣榮地產公司也還在正常運轉,公司大樓上的幾個金色招牌還似乎更明耀了一些。於大多數人來說,生活沒發生什麽變化,變化的隻是天氣,隻是季節。但有兩個男人卻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這一天董易民收拾好東西,發了好長一段時間愣。明天就是國慶節小長假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自葛曉蟬離開之後,他感到自己被某種事物剝離了一般,懸在了半空。他的生活也變得漫無目的。
直到整棟大樓裏人都走空了,董易民才倦怠地起身,背起行囊,準備離開。正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人穿過廣場,踉踉蹌蹌地向公司走來。董易民定神一看,原來是董事長A,A神情悲愴,一副落難的樣子。
看著A那副神情,董易民也不禁感到一陣悲切,湧出了兩行淚水。董易民揮手擦去眼角的淚,快步走出辦公室,向A迎了上去。
隻見A嘟嘟囔囔的,滿麵口水和鼻涕的混合物,走路歪歪扭扭的,已經醉的不成樣子。
董事長,您怎麽喝成這樣子了?董易民一邊扶住A往大樓裏走,一邊高聲問道。
你,你,你,是哪個?A嘴裏噴著酒氣,醉眼朦朧地看了董易民一眼,問道。
我是董易民。董易民答道。
哦,董,董,董易民,好,董易民,好。A一邊斷斷續續地嘟噥道,一邊繼續往裏走。但沒走幾步,就仆倒在地麵。
董易民趕緊將A扶起,艱難地拖往辦公室。
我,我,我,沒事,我……自己……能……能走。A繼續向裏邁步。
董易民不敢大意,緊緊地挽住A的手臂,不讓他摔倒。
終於把A弄到了董事長辦公室,董易民把A放倒在沙發上。A身子一沾到沙發,就睡著了,發出粗重的呼吸。
董易民又去拿熱水壺來燒了一壺熱水,找了條毛巾,慢慢地給A擦了臉,然後把他身子擺正,讓他好好地睡覺。
外麵夜色慢慢地升上來,天空中開始閃爍星星,城市的燈火也此地亮了起來。天上人間,一幕大戲一同上演。
董易民靜靜地坐在A麵前,默默地看著這個男人。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一個同性人的臉,他發現在A輪廓逐漸清朗的臉上有幾條幽暗的斜紋,那不像是自然生長的,而是後天烙上去的。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但他隱隱感覺那些斜斜的條紋在向他呈現著某種秘密。
沉睡讓那張臉多了幾分柔和和平靜,但還是有一股不可隱藏的野性,似乎隨時都要從肉體裏竄出來,向這世界發動攻擊。但這些似乎又一閃即逝了,消弭得無影無蹤。董易民打量著A的這張臉,陷入了一陣怪誕的遐想。
哦,不!A突然嘟噥了一下,身子動了動,但立即又睡著了,發出均勻細密的鼾聲。
他此刻正在遭遇著什麽?是什麽事情使A如此大醉?董易民困惑地想到。他努力地想從那張臉上探尋到什麽,但那張臉就像一扇緊閉的大門,一絲光都不泄露出來。董易民終究一無所獲。
原以為自己是最悲傷的人,不想還有人似乎被自己更悲傷。董易民想到。他又想起了小葛。葛曉蟬曾對他說起過A,說A也並不願意她離去。難道A也是因為曉蟬而陷入這樣深的悲傷的。董易民知道自己和曉蟬都是A那次招聘會上帶回來的人,但曉蟬卻不是在之前統一招聘時候確定的人選,曉蟬是最後一個被單獨確定的人。後來曉蟬來了公司之後一路提升,成為了他們之中的佼佼者。當然這提升也充分匹配了曉蟬的能幹和才智,沒有人懷疑或質疑她的提升,但曉蟬成為公司裏的一顆明星也是公認的事情。
曉蟬一直深受董事長賞識。董易民清楚這些事實。曉蟬也愛著董易民。董易民同樣清楚這一事實。他們的身體曾誠實地表達過這一切。但現在曉蟬走了,卻不隻是他董易民一個人悲傷,和他一同沉入那種深深的悲傷中的,還有眼前的這個男人,公司的董事長A。這也是不可辯駁的事實。想到此,董易民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之間的感情。
董易民把目光從A身上移開,投向窗外夜色中迷離的煙火,心情一片迷茫。他感覺自己像一條失卻了舵的小舟,在夜的燈海裏任意漂流,愁緒也無從理起,一切都似那夜晚的景觀,散亂無章。
董易民重重地歎了口氣,隻能憑回憶來支撐此刻的心情。他回憶起來公司後的點點滴滴,他們在公司最困難的日子,一起努力工作,努力開拓市場,把公司的前景當作他們的夢想。後來慢慢的和葛曉蟬有了接觸,也有了了解,他看到了她的優秀,也看到了她的美好,他開始深深地愛上了她。起先是他默默地愛著,孤單地愛著。他遠遠地看著她,欣賞著她,為她的一笑一顰感到欣喜,感到幸福。他在這樣獨自戀愛的狀態下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但更美好的時光是在他和葛曉蟬真正有了往來,他們相處的時間變多了,他發現了葛曉蟬的熱情、善良,發現了她身上許多美好的品質,也知道了深埋在她心中的歲月的艱難,那時他就下定決心要幫助她,他把她的事情當作是自己的事情,想盡各種辦法去分擔曉蟬的憂愁。他滿滿的愛心終於有了回報,他贏得了曉蟬的信任,也贏得了她的芳心,他們之間有了愛情。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光啊,連呼吸到的空氣也都是甜的,走路的時候都會笑出聲來。在這種情況下,董易民開始憧憬未來,憧憬屬於他們的幸福。他覺得自己是有這資格的。後來,公司接到了省領導來視察的通知,他們也一起作了最充分的準備。在視察中,他對曉蟬的愛也隨著曉蟬的優良表現升到了頂點。他遠遠地站在後方,目注著意氣飛揚的曉蟬,心中漾滿了愛的歡樂。但卻就在這時,他們也麵臨了一個臨界點,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他們的美好時光將就此終結。一切來得如此突兀,讓人猝不及防,悲傷的大鳥襲擊了他,而他對此毫無辦法。曉蟬離去後,每一個夜晚對董易民來說,都是一道深淵,他被深深地埋在了黑暗裏,再也爬不出來。
回憶無休無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結,滿滿的都是九轉縈懷的哀傷。可誰能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呢?曉蟬在不可知的遠方,此時還不知道怎樣呢!A則沉在酒後的大夢裏,沉沉地睡著,把一切都拋諸腦後,再也不問世事。
要是能像A這樣大醉之後沉沉睡去,也是不錯的。董易民想到。那樣就不必為眼下的事而痛苦,而傷悲,可以暫時躲避到那烏有之鄉去。
但那又能怎樣呢?董易民又想到。能躲避一時,能躲避永遠嗎?酒醒之時,又該如何排遣心中的鬱憤?還不是隻能承受痛苦,甚至是加倍的痛苦。因為痛苦在酣眠之後,也會加倍地齧咬人心。
窗外升上來一輪明月,竟是滿月。那樣地光華皎潔,踽踽地獨步銀霄廣漢,俯瞰著人間。董易民突然感覺到,這是一個刻意的反諷。一個被修辭的夜晚,這夜晚,注定他將悲傷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