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他感到自己之前所有的興奮都跌落下來,落花般散滿整個天空。他這次整個的行程都變得空蒙,沒有了支點。他感覺自己突然之間像是成了一個觀光客,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片陌生的天地裏。
董易民按小葛曾經說起的那些地名先乘車到了南港鎮,在進入南港鎮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座大橋,橫跨在一灣清清的河麵上。過了大橋,就到了南港鎮,他在街的十字路口下了車,然後租了輛三輪車,載著他來到了剅口村。
一片古老而闃靜的土地呈現在董易民眼前,除了一絲風在微微吹拂,村莊和田野都沒有任何動靜,仿佛一幅靜默的畫作被懸掛在這裏。
兩三條狗的出現稍稍打破了這裏的平靜,讓人意識到一些生命的跡象,想到這片天地還沒有被世界徹底拋棄。
董易民是來尋夏侯利的,經過上次省領導來公司視察,他看到小葛在匯報時候的表現,更加篤定地愛著了小葛,他覺得小葛就是他命運中的女神,那一刻,小葛在他心中占滿了整個空間,占得滿滿的,再也存放不下任何別的念頭和想法。那一刻,董易民就決定要來剅口村走一趟,他要找到夏侯利,把之前小葛和夏侯利的那個約定給解除了。所以這一天,他去銀行取了那筆錢,就獨自上路,來到了剅口村。但眼前的景象讓董易民感到了茫然。整個村子和田野基本上都看不見人,要找到夏侯利就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運氣了。
三輪車把董易民載到村口就停下了。董易民對師傅說自己步行走進去。他付了費,三輪車調轉車頭,又哐當哐當地跑回去了。董易民望了望村子,一些散亂的民房雜居著,在一色的平房中偶爾間雜著一兩幢二層的小樓房。大多數房子都閉著門,整個村子不見一個人影,仿佛所有人都躲入了地下似的。
董易民一路慢慢地走,一路試探著看村戶中有沒有人,如果有人,他想打聽一下夏侯利的下落。但敲了幾家的門,都沒有人,屋子空洞洞的,從底裏返回著董易民的回音。
董易民越走越沮喪,他覺得自己這次來還是有欠考慮。他想到過村子裏會冷落,但沒想到竟會冷落到如此地步。但正當他心情有些煩躁的時候,突然轉過一個拐,他聽到從一個屋子傳來一陣嘈雜聲,人聲鼎沸,竟像有千軍萬馬似的。董易民心中一喜,走攏去看,原來是一間棋牌室,屋子裏坐滿了村裏的男女老少,在那裏打麻將或紙牌,好幾個娃娃也混雜其中,玩的不亦樂乎。
董易民站在門口觀望,除了有少數幾個人望了他一眼,大多數人對他的到來沒有察覺,繼續沉浸在他們的玩樂中。那聲浪就是從這些人嘴中發出來的。
董易民站了一會,大聲朝裏麵喊了一聲,喂,大家好!這時,才有一個略顯肥碩的中年婦女從一張桌子上站起身來,走過來問道,你找誰,有什麽事嗎?
哦,你是?董易民看著中年婦女問道。
我是這家的主人。婦女道。
哦,我想向您打聽個人,看您有沒有他的信息。董易民道。
誰?婦女道。
夏侯利。董易民道。
哦,這個人倒是聽說過,小葛她們隊上的。但現在一直沒有他信息了。婦女道。
這個人前兩天被派出所抓去了,涉嫌詐騙和非法生意。屋子裏邊一個男子大聲說道。
哦,什麽,你說那個夏侯利他怎麽了?被派出所抓去了?婦女朝著裏邊的那個男人問道。
是的,就是前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突然來了一群派出所的人,說是夏侯利在外麵經營不正當生意,還涉嫌詐騙,雙罪並罰,抓去了。我當時正好路過,看見他們把夏侯利押上了車。男子道。
哦,我好久不曾聽說他的消息了,還以為他在外地做生意,沒回來呢,怎麽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婦女道。
現在你知道了,這個夏侯利被派出所抓去了,你要找他得到鎮上派出所去,村裏找不到了。婦女對董易民道。
你找他有什麽事?婦女又補充道。拿眼光打量董易民。
哦,也沒什麽事,幫一個人打聽下。董易民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他無法說出自己是為什麽來找夏侯利的,他和小葛之間的關係尚未公開,還無法確定他們的關係。他也沒法在眾人麵前說出小葛的名字。
還有一個重大消息。那個坐在裏麵桌子上打麻將的男人又大聲道。
什麽消息?婦女道。
小葛她爸回來了,就是在夏侯利被抓的同一天。夏侯利剛被帶走,老葛就被一輛警車送回了村子。男子道。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打麻將。
小葛她爸回來了。董易民聽到這個消息,也愣在了那裏。看來世界真是變化太快了,許多信息都超出了大腦的運轉。前不久董易民還聽說小葛的父親被關押在看守所,還在請王律師準備上法庭打官司,怎麽就突然回來了。還有那個夏侯利,突然之間就成了罪犯,被抓捕了。這之間有什麽關聯麽?這麽離奇的事幾乎在同一時刻發生。
永旺叔他回來村裏有沒有知道這消息?婦女向屋子裏坐著的男子問道。
當然是知道的啦,葛永旺一到家,彭年春立即就帶著村裏的幾個人去了他家裏,表示會立即幫他把損壞的屋修好,這兩天都估計已經開工了。男子在裏麵答道,一幅平靜淡然的樣子。
哦,這永旺叔不知是遇著了哪路神仙,怎麽突然一下子就劇情反轉了呢?婦女道。
董易民聽著他們的對話,有些雲裏霧裏,他並不知曉這其中發生了什麽,但他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確切知道一點,小葛她爸自由了,不僅自由了,還獲得了全麵的勝利。但這後麵都隱藏著些什麽,他卻不甚了了。
董易民也不好過多地打聽有關小葛的事,就退了出來,獨自繼續向村子走去。他感到自己突然間變得滿腹狐疑,許多的問題都在向他湧來,但怎麽想也想不清楚,理不出個頭緒。
看來找夏侯利這件事是不可能了,他也不可能去派出所找這個人。這時候他感到自己之前所有的興奮都跌落下來,落花般散滿整個天空。他這次整個的行程都變得空蒙,沒有了支點。他感覺自己突然之間像是成了一個觀光客,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片陌生的天地裏。
走了一段時間,太陽也慢慢升高了,天氣變得有些熱起來。董易民感到自己身體開始有些冒汗,便在一叢樹陰下歇下來。他側頭望去,看見前邊不遠處有一處倒塌的房子,屋子的椽棱都**著,少量的幾樣家具頑韌地呆立在自己的地方,一幅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現在,風雨過去,他們在陽光中宣布著他們的勝利。
董易民不知道這是誰家的房子,怎麽會落到如此破敗的地步,但卻又一直存在在這裏,沒有被徹底毀棄。他覺得這世間有很多充滿了矛盾的事情,不可解釋。就像他此刻,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長久地停留,沒有離去。
小葛。董易民心中響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小葛嗎?然後他才和這個村子有了某種聯係,他才來到這裏。他想到那天省領導視察的時候的小葛,真的是美好極了。他本想當晚就去向她祝賀,但他覺得自己在小葛麵前顯得那麽卑微,他們之間有了落差,那落差就像一道深深的海溝,藏在他們心底。那天他在暮色中徘徊了很久,他終究沒有勇氣走近她的家門,去敲響那道門。他在迷離的街燈中折回了自己的屋子。
董易民想,自己必須要為小葛做點什麽,否則他難以撫平內心的缺憾。他輾轉反側,徹夜未眠,最後他想到之前準備給小葛的那筆錢,他在天明的那一刻作出決定,自己獨自走一趟剅口村,去找到夏侯利,解除夏侯利和小葛之間的那個約定。他覺得,這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為自己所愛的女人所能做的最偉大的一件事。
當在心裏作出這個決定後,董易民才終於覺得平靜了一些,他感到一股強烈的倦意襲上來,攏一攏蓋被,便沉沉睡去。
一天後,董易民去銀行取了那筆存款,向公司請了個假,獨自乘車來到了剅口村,小葛從小生長的村莊。
但這一來,他卻一無所獲,除了聽到的兩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