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葛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看得血脈賁張的。但她努力控製住自己沒有衝出去。直到最後她看著王律師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轉身離去,消失在一座建築後麵。

小葛看見一群黑蝶騰空而起,向前方飛去。她追著這些黑蝶跑,越過了一片曠野,又越過了一道隘口,一叢樹林,來到一片巨大的湖,湖麵發射出藍瑩瑩的光,無數的蝶組成的巨大的蝶陣便向著藍光聚集,像一股黑色的巨流向著那藍光灌湧。瞬間,那股黑流又逆向倒流出來,要把小葛淹沒。

啊——小葛不由得喊出聲來,這讓她從夢中醒了過來。醒過來的小葛仿佛看見眼前還有許多黑蝶在飛舞,就像秋天滿目瀟瀟的落葉。

怎麽會做這樣的一個夢?小葛驚魂未定,心還在卟卟地跳個不停。她回想起夢中見到的那些蝶,每一隻都有一張冷漠而凶惡的麵孔,仿佛都在向她釋放著邪惡。

是不是喻示著某種危險?小葛閉上眼睛想。她想起連日來的一些事,先是和A一起回村,遭遇到村裏的治保主任,A和治保主任之間發生的衝突,然後是王律師在街上被人砸傷了頭部,而父親被關押在看守所裏,一直沒有任何消息。她突然意識到,所有時間的碎片都在幻化為黑蝶,在她麵前紛舞,構織成一道生命的屏障。然而她是不能怯懦的,在命運麵前,她必須堅定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小葛感到身上再次貫入了某種力量,她堅定地走在九月的大道上,大道上鋪灑開陽光。小葛滿麵歡愉地迎著一些飛舞的蝶走向前去。

小葛看見A正露著一張笑臉,迎著她笑。她感到暖暖的,愉悅的。她也衝著他笑,幸福極了。小葛在這種遐想中臉上起了一陣紅暈。她趁著夢醒之後的夜色陶醉在自己的遐想裏,自由裏。

一會,小董又悄然地升上了她的心頭,像一朵白雲,高懸在天空。她感到一陣甜蜜,無以言喻的甜蜜。小董不僅在工作上是她的搭檔,全力地和她一起開展工作,還主動承諾要和她一起來還她人生中的那筆借款。小董那樣做是什麽意思呢?小葛似乎突然之間陷入了糊塗。或者說,是難得糊塗,她不想自己變得那麽清醒,她覺得糊塗一下好,就那樣陷入一種無知無覺中,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懂,那樣讓她感覺很舒服,很享受。想著想著,小葛突然就笑了,笑得很甜蜜,很歡心。她感覺自己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這麽甜蜜地笑過,像喝了一口蜜一般的甜。

迷蒙中小葛再次入夢,她感到很輕鬆,也很愉悅,之前的藍光變成了一泓溫暖的泉水,她在裏麵緩緩地遊動,簡直就要融化在裏麵。她仿佛到了一個極樂世界,她的父母,她所有的親人都在那裏,朝著她溫暖地笑著。

第二天一早醒來,小葛感到爽快極了,周身都洋溢著活力。她正穿衣了洗漱,傳來一陣敲門聲。她去打開門一看,是一位送花的店員,看見她開門,詢問她是不是葛女士。小葛回答說是。店員便把一大捧花遞過來給她,並笑盈盈地說,恭祝葛女士生日快樂。說得小葛一愣一愣的。小葛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她不知不覺已經二十二歲了,而她這段為一些事奔忙,竟然把自己的生日都給忘了。她懷抱著那一簇美麗的鮮花,對著店員說了聲,謝謝,幸福地笑了。

店員離去,小葛關上門,轉身靠門站定,抱著花,久久地陶醉在這巨大的幸福裏。

是誰給她訂花送上門來呢?小葛想到。其實不用怎麽想,小葛知道一定是那個人。之前很多的細節已經在預示著今天這束花的到來。她看見花束中有一個字條,上麵一行清秀的字寫道,祝小蜜蜂生日快樂!下麵畫著一個“心”的符號。小葛知道這顆“心”是誰的,幾個熟悉的字眼在眼皮下跳動,再一掙騰就要蹦跳出來。

但小葛突然之間又起了哀傷,在自己這個甜蜜的日子,自己在享受幸福的時候,父親卻還關押在看守所裏,不知在受著怎樣的苦。她為人子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是這樣等待,一點點受著時間的切割、煎熬。她多麽希望這個日子父親能重獲自由,哪怕是見見麵也好啊!小葛不禁又掛念起王律師來,不知他傷口好了沒有,他和派出所那邊聯係的怎樣了?她想,自己是不是要主動地去找找王律師,王律師為她們家做了那麽多,一直都是他在主動地做,還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單因為這些她也得好好感謝人家。這樣想著,她決定今天先去王律師那裏,看望他一下,然後再去公司。

走了一段路,小葛突然改變主意,還是不去王律師家裏,直接到他的辦事處去找他,也許更方便說話些。小葛便踅轉身,朝另一個巷子走去。

拐過一個角,小葛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街口和王律師說話。小葛立即把身子縮了回來,躲在一堵牆後觀望。

來人是她們剅口村的人,在村委會做過事,小葛當年上學的時候,還找過他開過證明蓋過章。那時這個人看上去就有些凶巴巴的,在小葛的印象中,這個人對所有來找他開證明的人都那麽凶惡,所以村裏人都不喜歡他,背後裏都罵他是閻王爺那裏的一條狗。但大家都怕他,因為有事要求著他,有些章必須要找他蓋,所以表麵上對他都畢恭畢敬的,前前後後地喊他叔。

他來找王律師幹什麽?小葛暗暗想到。她看到那個人把一個布袋往王律師手裏塞,王律師推拒著,然後兩個人都高聲說著什麽,情緒都顯得有些激動。到後來,兩人似乎爭執起來,那個人拿手指快要指到王律師臉上去了,被王律師給擋了回來。後來有人來了,圍觀起來,兩人才停止了爭吵,那個人提著先前的袋子,憤憤然離去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大聲吼著什麽。

小葛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看得血脈賁張的。但她努力控製住自己沒有衝出去。直到最後她看著王律師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轉身離去,消失在一座建築後麵。小葛想,現在還要不要去王律師那裏,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她又不知道該如何問起。她感到自己陷入到了一個意識的空洞裏,四麵都空****的,什麽都夠不著,摸不著。

突然,一聲汽車喇叭響,把小葛嚇了一跳,才從迷茫中回過神來。她朝車望了一眼,發現是A的車,A正坐在車裏看著她,一臉疑問。

小葛走過去,站到車前,向車裏的A問道,董事長怎麽也來這裏了?

我怎麽也來這裏了?我去公司,路過這裏,你怎麽這麽一大早的站在這裏,夢遊似的?A反問道。

我……

別說了,先上車,車裏說。不等小葛解釋,A便要小葛上車。小葛隻好打開車門,坐上了車。

現在說吧,慢慢說,不急。A道。

小葛便把晚上做的那個奇怪的夢和早上遇到的情形說給A聽。

噢!A沉吟了一聲,沒發表任何意見和判斷,隻是默不作聲地把車溜了個彎,向著王律師的辦事處開去。

我們先去王律師那兒。A說道。他向小葛斜了一眼,看見一縷光正好照進來,小葛的臉一半映在晨光裏,一半落在陰影部,恰像一隻展翅欲飛的晨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