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叢豐茂的楊樹邊上,A果然看到有一座倒塌的房屋,孤獨地矗立在一邊,顯得那麽哀傷。它後邊是一塊稻田,此時長勢正好,一片鬱鬱青青的景象,在日光下靜立,仿佛陷進了一道沉思。
我想去你的老家看看,不知你有什麽想法?A看著小葛道。自從見過王律師,聽了王律師的講述,A一直心裏不平靜,每天都在思慮著這件事。在他的意念裏,葛大叔就是一個對抗惡的英雄,完全不是一個罪犯。任何一個人,在他的權益受到侵犯的時候,無論這個侵犯主體是個人,還是團體,乃至政府,他都應該挺身而起,保護自己的權益,這是一個人的基本職責,也是一個人的榮譽與使命,怎麽能把這樣的人當作罪犯一樣關押起來呢!A隻要一想到這些,就會情緒激動,很想發泄一下情緒,但他找不到一個具體的發泄對象,隻能一個人悶悶地生氣。
沒有什麽好看的,隻剩一座倒塌大半的廢墟了,人都不能進去,我離家的時候就已經那樣了,現在半年過去了,經曆了那麽多風雨,景象肯定更淒慘了。小葛道。
而且,去了我還擔心有麻煩,如今彭年春仍是剅口村支部書記,那麽多人都聽他的指揮,過去他們就什麽都敢做,現在我們要是回村裏去,如果讓他知道是我們,我無法想象會發生什麽。小葛繼續說道。
這難道說我們還怕他不是?我們連去看看的自由和權利都被取消了?A提高聲音道,現在已經是現代社會,沒有誰敢公然地作惡行凶。
我也不是怕他們,我隻是擔心會連累了你,讓你遭受一些不必要的委屈。小葛道。
沒事,我們隻是去看看,看了就走,低調點,不和他們發生衝突。A道。說著,叫小葛上車。
小葛無奈,知道拗不過A,隻好上了車,在A旁邊坐了,為A指導方向。
南港鎮離縣城不是太遠,五十多裏路程,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剅口村在鎮西部,被一條彎彎繞繞的內河圍著,與其他區域隔離開來,看上去感覺剅口村就是一座孤島,那裏的民房大多還是二三十年前的建築,都有些陳舊,夾雜在一些樹木和灌木叢中,顯得格外荒遠。但過去在水路發達的時代,這裏也曾一度熱鬧繁華,是人口的聚集地,南來北往的人也不少,遂得風氣之先,這裏的居民都有比較先進的意識。葛大叔就是這裏的一支遺脈,他骨子裏滋長著先人倔強的性情。他認為守土有責,維護家園是人的本分,所以他堅持不認為自己有罪,始終不向任何人低頭。
車到南港鎮後,沿街行了大約一裏多路,過了一座橋。橋有些年月了,像一頭老牛,仍支撐在歲月的風雨裏,堅持著不垮掉,但灰黑的欄柱已顯出淒愴。這座橋叫南港大橋,是小葛每次回家或外出必經的路徑。橋下一道彎彎的河,河水倒是保持了長年清澈。河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虎渡河。車過大橋,前麵一片古老的平原村野便展開在眼前。
小葛一邊為A指點路徑,一邊給他講村裏的一些事。小葛說,村子很封閉,也很落後,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外出謀取生路,人口不斷減少,尤其是年輕人,出去了就不回來,都在外麵安了家,剩下一些年老體弱的人在這裏度過殘生。所以,村子裏的文化也就越來越落後,幾乎談不上什麽文化,人的存在也越來越野蠻,越來越趨近於原始,有點權勢的人往往橫行鄉裏。比如像村支部書記彭年春,仗著自己是書記,家族裏又還有幾個人,便常常霸淩百姓。村子裏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這次的土地征遷,也是他一個人的決定。
A靜靜地聽著,越聽就越來氣,眼鼓得大大的。他的老家也在農村,情形跟小葛說的也差不多,他踏出家門的時候,老父老母也都是倍嚐辛苦的莊稼人,也常受到這樣莫名的欺淩,但苦於沒有人,向上傾訴無路,所以也隻能忍氣吞聲,屈辱度日。
車進入村道,因為連日晴好天氣,路麵積起了厚厚的灰塵,車過處,灰霧彌漫,幾乎要把整個小車吞噬。車也不住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顛簸搖擺,人坐在車上就像坐在嬰童的搖籃裏。這情景讓小葛感到好笑,但剛才的話題又讓她笑不出來,隻好憋著一口氣,坐在車裏。但身體卻不時地失去控製,整個人像隻小蘿卜頭,在車裏不住地晃**。小葛感到一些難為情,偷偷地覷了一眼A,看到A專注地開車,眼睛盯著前方,沒事人一樣,一顆心才慢慢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