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圍著男孩,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家也真是太慘了,D才死了不久,眼看這孩子也要沒了,還剩一個女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這都是有人在搞鬼,成績那麽好的孩子,怎麽考試隻有那麽一點分,這叫他怎麽想得通,怎麽接受得了。可憐這娃,他承受不了這麽大心理壓力呢,才那麽不顧一切地要撞車。
這個世道真是壞了,整個社會都壞了,連一個孩子也都不放過,這是不給人活路呢!
是啊,這個社會有些人在作惡時,根本不去想人家所受的苦,不知道人家在怎樣悲慘地生活,他們隻知道自己去享受生活,過得快樂。
這些人遲早得遭報應,下地獄,老天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
孩子怎麽樣?他還好嗎?這時白瑾瑜過來了,探過身來,向眾人問詢。跟在她身後的婦人,被幾個女人簇擁著也趕了過來,一頭亂發和著汗水粘在臉上,更加擾亂了她混沌的眼神。她此刻似乎止住了悲戚,停止了哭號,但她的內心卻更加繃緊得像一張弓,隨時都要發射。
婦人托起男孩的身體,抱在懷裏,輕輕地撫慰,口中喃喃道,娃兒,怎麽想不通了呢?這是要去尋你的爸爸嗎?都是我這當媽的不好,賤,才讓你受如此委屈。娃兒,你要好好的,我寧可不要你上大學,我隻要你好好的。娃兒,要是沒有了你,讓我這當媽的怎麽活啊!語聲悲切,像涓涓絲泉從地底湧冒出來,又流往了歲月的荒野。
幾個女人在旁一邊勸慰婦人,一邊照顧著她。
白瑾瑜凝望著男孩越來越蒼白的臉,仿佛一輪逐漸逝入天際的薄月,心中梗得疼痛。她仿佛再次看到死亡,像一個小矮人正在她身邊悄悄地偷東西,偷走了一樣又一樣活物,還那麽恬不知恥。
救護車怎麽還沒來,再不來人就死了。一個男人大聲說道。
聽說已經來了,但路上堵車,走不動,還得一些時間。一個人回道。
可不可以用我們的車直接送他去醫院。A在一旁問道。
不知道行不行,這孩子現在狀況很不好,這種轎車空間小,不好弄。男人道。
哦。A沉吟道,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看著男孩,想起自己從前上學時的大學夢,那是一個更虛幻的泡影,仿佛大海上的一座海市蜃樓。大學在他心中是很美好,但他幾乎一分鍾都沒有想過自己要上大學,至今,大學對他來說,都還隻是一個概念化的存在。但沒有希望,也就無所謂失望,他內心反倒平靜。高考之後,他從容地接受了流浪的命運,一步一步,在一種混亂的迷茫中踏向自己未來的人生。
但他們畢竟有不同。A想到。自己是無心於上大學,因為成績差,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為之努力過,一切聽之任之,而男孩幾乎是拚盡了全力,並寄托了無限的熱望和夢想。男孩希望大學能給他帶來命運的改變,不再沉浮於底層,不再卑賤。所以,大學夢的破碎,就是男孩整個人生的坍塌。男孩的內心世界坍塌了,他的肉身便喪失了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但這個社會常常讓人夢碎世間。A不禁想到,人到底何為?該怎樣存身世間,與社會共同存在?一個人如何在追求自己的幸福時,而不加諸他人苦難,不使他人喪失?應該建立一個怎樣的社會,讓每個人都能去充分地實現自己的願景,獲取他們人生中所必需的自由?
但A一時感到茫然而無所得,他看著完全陷入悲痛的白瑾瑜,感覺她就是一股濁浪中的白花,無限淒傷地隨浪湧流。
孩子死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這孩子沒有呼吸了。
眾人被這句咒語似的號令更加緊密地聚攏在一起,都在男孩臉上尋找生與死的痕跡。男孩安靜地垂在他母親的懷抱裏,睡著了一般。而救護車還沒來,還停留在某個遙遠的遠處,像一處被中斷的風景。
我的娃兒啊,你怎麽就這樣走了啊?婦人再次嚎哭起來,洶湧的情緒衝開心靈的閘門,像一股洪流衝刷過曠野。
白瑾瑜再也無法直視這場麵,她無力地站起來,背轉身去,一任淚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