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凝望著男孩越來越蒼白的臉,仿佛一輪逐漸逝入天際的薄月,心中梗得疼痛。她仿佛再次看到死亡,像一個小矮人正在她身邊悄悄地偷東西,偷走了一樣又一樣活物,還那麽恬不知恥。

他們回轉的時候,途經工地,發現那裏聚集起很多人,鬧鬧哄哄的。

發生了什麽,我們去看看。白瑾瑜說道,一邊把車子彎進工地。

A也蹙緊了眉頭。

在工地板房處,一大群人聚集在那裏,A記得那是D的家人住的地方。人們都在高聲議論著,圍成了一個半圓,從人群的縫隙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哀嚎聲。

A和白瑾瑜分開眾人往裏走,人們回頭看見是白瑾瑜和A,都紛紛讓開一條路來。

哭嚎著的不是別人,正是D的妻子,長著一臉蠻肉的黑臉女人,在她的不遠處,站著那個男孩,低著頭,垂著手,一片茫然的哀漠。

怎麽回事了,大姐?別哭了,別哭壞了身子,有事好好說,我們一起想辦法。白瑾瑜勸慰道,一邊去拉婦人。

婦人艱難地抬起頭來,用婆娑的淚眼望了一眼白瑾瑜,越發地哭嚎起來。

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我的娃,他剛死了爸爸,如今又落的……,我的娃一直學習很努力的啊,他在學校成績一直挺好的,每次回來都帶回喜報,成績也一直是前幾名,考試出來,他也說能上南大,可怎麽就沒大學讀了呢?他的分數怎麽一下就那麽少了呢?我的娃啊,他命裏沒有大學讀啊,都是我這當母親的賤,才會有如此的結果啊!這不應是娃的錯,是我的錯,我的錯!說著,咚咚咚地把頭往地上磕。

白瑾瑜趕緊去攔。她大體聽明白了意思,婦人的孩子高考,成績出來後,完全出乎意料,很低,沒大學上了,落榜了。聽著女人嘶吼,她突然覺得有些心酸,有些話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感到自己突然有些哽咽,幾滴淚不自覺就落到地麵,像洇開了幾朵墨梅,但很快就被太陽吸幹了。

A也從周圍人的七嘴八舌中弄明白了意思。男孩考差了,分很低,沒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有人說,這孩子可惜了,平時成績都挺好的,可能考場太緊張了,發揮不好。有人說,怎麽可能那麽離譜,一個平時能考五六百分的學生,結果卻隻考了三百分出頭,這怎麽可能,再失常也不會如此失常,這裏麵一定有問題,有可能被人調換試卷了。許多的人都讚成後者的觀點,認為考場失常不至於那麽大偏差,一定是被調換試卷了。那麽是被誰調換試卷了呢?D家如今隻有孤兒寡母,誰去幫他們查一查試卷,查一查分數?

A感到很迷茫,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感到對四周的一切都很無力,很絕望。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拯救這些陷於困頓中的人們,他甚至無法打撈自己的內心,從那瞬間漫湧上來的失重感中。A望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男孩,感覺男孩也處在一種危險境地的邊緣,萎頓、虛脫,從那剛長成的身體中彌散出青霧般的昏暗。

婦人還在一聲聲幹嚎著,錘打著西墜的落日。人們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裏,歎著氣,憤慨著,既沒有離去,也沒有更加聚攏起來,像一幕慢慢被定格下來的話劇場景。

就在這時,驚魂的一幕發生了,男孩突然一個轉身,急箭一般向身邊不遠的一輛工程車撞去,眾人一時沒回過神來,等到回過神來,看見男孩那顆黑色的頭顱,在龐大的車體上輕輕一磕,然後身子軟了下來,緩緩地下墜,最後一下癱倒在了地麵。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人群發出一片驚呼。驚呼過後,浪潮一般向男孩卷了過去。

婦人也看見了那一幕。她一聲尖叫,我的兒啊!衝出幾步,一下就栽倒在了滾燙的落日裏。

人群一下分成了兩股,一股圍著男孩,察探情況,一股圍著婦人施救。白瑾瑜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兩股熱淚湧出,她隨眾人一起奔跑起來,但她不知該跑向哪裏,是去看看男孩,還是去照顧婦人?她的腳步和內心一樣淩亂。

趕快叫救護車。男孩那邊有人喊道。趕快打120。

這孩子怎麽能這樣,不是還可以再去查查分數嘛!一個男人說道。

不就不上大學嘛,什麽考試啊,都把人逼瘋了!一個中年婦人責怨道。

哎,這就是底層人的命,每一時刻都會讓你感到絕望。又一個男人說道。

叫救護車了嗎,趕緊叫救護車,再遲這孩子就要死了。先前的那個男人大聲道。

已經叫了,救護車很快就會來,哎,這孩子流了這麽多血,頭撞破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救!一個女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