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重新折疊好二哥的信,久久地陷入一種思索。他感到那曾經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都在飛速遠逝。他知道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的日子,有些人和事,一旦逝去,就不會再來。

兩個多月後,時序已經是金秋九月,A再次出現在欣榮公司的大樓裏,他仍是個完好的人,沒缺少什麽,隻是比過去消瘦了些,臉有些蒼白,但人整個看上去顯得更加深沉而有質感,一位成熟穩健的男子已經脫繭而出,成為人們眼裏的一道風景。公司裏的員工看見A紛紛打招呼,問好。

A一直堅定地朝董事長辦公室走去,他現在的身份已經是公司董事長,不再是之前的經理。董事長辦公室是原來王晟辦公的地方,A已經很熟悉,按A的意願,辦公室沒有作大的變動,隻是把一些物件替換了一下,A就進去開始辦公了。A心情有些複雜,他既不想自己受到過去太多影響,但又不忍與從前的記憶完全割離,往事在他心中,依然有著很厚重的分量,那是他的精神底座,在某種意義上,王晟構成了他的一個精神坐標,他就是A奮鬥的目標,同時也是A的警戒。王晟的升起與快速跌落,都像是在A心中卷刮過的一場風暴。這風暴既讓他感受到力量,又讓他靈魂一陣陣顫栗。

A坐下來開始瀏覽文件。此時他迫切地想要投入到公司的工作中去,和公司融為一體,往事已經在他心中逝去如煙雲,或者像一個沉睡之人的午夜夢魘,但無論經曆過怎樣的罪與惡,那都已經成為過去,成為曆史。黑夜已經過去,黎明已經升起,歲月已經翻過了一頁,未來的日子正在他麵前無限鋪展開來,A感受到那種未來所帶給他的希望與美好。

在文件中A突然發現有一封信,這有點新奇,在這個時代中,人們已經很少有書信往來了,A還是在學生時代給別人寄過一些明信片之類的,也基本上沒有正式寫信,也幾乎沒有收到別人的信,但現在居然收到了一封信。

A拿起信件仔細地看了看,信封上隻寫了收件人姓名和地址,那就是他,地址是公司地址,字體較小,筆法顯得有些笨拙,信封中央是一個大大的加粗的A,明顯是經過刻意描畫過的,看來寄信人特別想強調他,而描畫得很用心。寄信件處空著,隻有一個郵戳,從郵戳上看,這封信件寄自南方的某座城市。A努力回想,自己並沒有在那裏結交過什麽朋友,也沒有什麽親人,至少在近幾年裏,他沒有和那座城市發生什麽聯係,那麽是誰寄來這封信呢?從寄信上寫的地址來看,這個寄信人是知道他的,而且似乎還很了解他。A思索而無所得,隻得拆開了信來看。

原來信是二哥寫來的。A一下子就釋懷了,他遺憾自己怎麽就沒往回想呢?看來人的思維還是存在某種斷裂,而這種斷裂把人置於了無知的境地。

信不長,很簡單,寥寥數百字,鋪滿一張信紙。二哥在信中稱他為兄弟,看來二哥還是沒忘記他們過去的歲月,在心中還承認他這個人。然後二哥簡要說明為什麽以這種方式來和他說話,主要是不便於打電話,因為他現在也處於某種特殊時期,在做著某種特殊的生意。對此,A沒什麽好說的,他覺得像二哥這樣的人,似乎也隻有這樣去生活,一條路走到黑。二哥不可能像他那樣回到某種正常軌道,對二哥而言,那種危機四伏,充滿了激越冒險的生活才是他的正常生活,讓二哥來過正常人的生活,每日柴米油鹽,打卡上班的,那反倒會感覺不正常。人總是充滿了這種差異和矛盾,而這正是生活的詭異與魅力之處。對此,A沒有什麽置評的,隻能是在心中默默接納。二哥寫這封信,最終就是為了說一聲感謝,不是因為五十萬塊錢的問題,而是他沒想到A竟然是以賣腎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兌現他們之間的承諾,這在即便殘忍如二哥這樣人物的心中,也產生了超強衝擊,令二哥心中打了個顫。二哥信中寫得很簡單,簡短的四個字,“兄弟,謝了”,再無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