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聽著白瑾瑜的話,像飄過來一串串風鈴的清響,感到一陣愉悅。他像突然身體被注入了一股清泉,而有了力氣,身體開始一點點複蘇過來,意識也已完全清醒。

A躺倒在一張藍色的手術台上,感覺就像躺在了一麵湖波之上。一位中年的醫師過來,給他做了一些安慰性談話,然後讓他閉上眼睛,深呼吸。醫師給他注入一劑藥劑。一陣倦意緩緩地襲上身來,那是一種深深的疲憊感,仿佛一個人經曆了億萬年的跋涉,終於來到了自己的理想家園,可以停下來好好地歇息一陣子。A隱隱感覺到一縷暗紅的光在波**著,一些微暗的物質在那裏湧動,說不清是些什麽,仿佛是從前的一些記憶,像是沙漠之中遊走的一隊駱駝,又像稻田之上的一陣飛鳥,但卻又如此縹緲,動**不定。然後隱約聽到有一陣金屬鏗鳴之音傳進耳鼓,但感覺是那麽遙遠,而愈加淡薄,仿佛一聲歎息就會飄散。再然後,一種混沌漫上來,整個世界向著一個深廣的黑暗世界加速墜落,A的意識就完全消失了,進入一種無,空無。無是什麽感覺,就是沒有,就是寂滅。空無就是一種死亡。A隱約感覺到自己可能就這樣死了,這是最後的一閃念,然後連這個念頭也都消失了。一重黑幕拉上,一個純粹的黑暗世界降臨。

等到A再次醒來的時候,仿佛經過了漫長的好幾個世紀,仿佛一場重生。他第一眼看到禿頂男子看著他,微微笑著。然後他看到了二哥。他想朝二哥說什麽,但感覺無法開口,整個身體疲軟得如一團棉花。禿頂男子示意他不要講話,不要試圖做出任何舉動。二哥也看著他,主動走過來跟他說話。二哥告訴他,他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他兌現了他的承諾,二哥很滿意他的行為,並為他們之前的兄弟情誼感到驕傲,現在,他要兌現他的承諾,永久消失,帶走屬於A的秘密,但在此之前,他還需要去見一個人,一個迫切想要見他的人,見過這個人之後,他就走了,願他保重,早日恢複安康。說著,二哥也朝著他微笑了一把。

A看著二哥,仿佛看著這世界的一重幻影,他突然覺得,曾經被看得那麽重的一切,現在都不再重要了,他有沒有許下什麽承諾,有沒有去兌現承諾,這都不再重要,甚至包括他現在是否還活著,也都不再重要。他感覺整個世界都隻是一個幻影,他感覺自己依然停留在某種夢幻中,並沒有真正醒來。他想動一下,但動不了,他找不到自己的手臂。他感覺除了微明的意識,仿佛黎明時刻的一線曦光,讓他隱約看見萬物的存在,其他一切都是虛無。人是什麽,也許僅僅是一個概念的幻影,人們依憑這種幻覺,不斷支撐起日常的有關生存的概念,而人的本相更靠近一種虛無。

A感到疲憊極了,他什麽都不再去想,也不再去關注,於是,他再次沉入了一場綿綿的睡眠中,像夜晚的潮汐,在他身體的坡岸靜靜地波湧。

這是一場更為深長的睡眠,仿佛一場漫長的行走。當一個人對世界了無牽掛的時候,他便可以獨自深入個人的時間之鄉,深入純粹的內心世界,而他並不感到孤獨。A仿佛又回到了生命的原初狀態,純粹的歡樂,純粹的美好,時間中**漾著氣味的芬芳,植物中散布著各色蝴蝶,它們扇動著翅膀那麽輕盈。

一切都是那麽寧靜和美,A感到時間的綿長與永恒,它們在宇宙的大軸上繚繞著青煙,靜靜地彌散著一種祥和的五彩。幾位仙女在不遠處的湖泊邊舞動霓裳的水袖,她們的微笑純淨而恬美,就像從未沾染過塵世一樣。A佇立在那一方天地,時間緩慢而均勻,靜靜地升騰和下沉,落進遠方的暮靄裏。一頭小象跟隨著母象出現在了西邊的樅樹林。

世界愈發寧靜,像朝著時間的反方向遠去,逝往虛無。但A突然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向他發出呼喚,輕柔地喊他的姓名。聲音從湖邊的某位仙女中發出來,那位仙女突然離開了她們的群體,朝向A飄飛過來。啊,那位仙女不是別人,正是白瑾瑜,她嘴角噙著笑,仿佛一處清泉的渦旋,溢著甜美。她輕聲地喊A的名字。

A感到自己的名字從未有過如此美好,這在他降生之初由父母命名的名字,被從小叫到大,一直沒感覺這名字有什麽特別,但此刻從白瑾瑜嘴裏喊出來,卻有了一種莫名的美好。A有些感動,他想從夢中醒過來,表達此時的激越,但他感到無法克服來自身體深處的疲憊,仍沉沉地睡在夢鄉中。

A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些遊**的日子,他們在城市的各個街巷裏無盡地奔波,像一陣浪花撲向另一陣浪花,像一個魚群追逐著另一個魚群,他們年輕的生命歡躍著,發出屬於他們的聲響。他聽到自己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像魚泡一般竄出了水麵。這個時候,他看見T向他走來,T還是從前那樣一副嚴正而朗潤的表情,看見A說,A,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就在這個時候,A看見一片紅花綠草的原野展開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