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二哥的眼睛,也不再聽二哥的述說。她似乎在一瞬間進入了另一重生命軌道,在另一個世界裏無限地沉浸進去,一下子,誰也無法再把她打撈起來。

五點整,三幹屋。

一旁池塘裏的荷花在微晚的斜光中靜靜佇立,進入另一重時間之築。

白瑾瑜一身湖綠長裙,坐在椅子上,陷入某種靜默。她來已經有一刻鍾了,是那位年輕的服務員通知她來的,他在電話裏告訴她說二哥最終答應了,見一次麵,就一次,見完他就要走了,地點就在三幹屋,她之前坐過的那張桌上。

果然是這位二哥,白瑾瑜想到,連她曾經坐過的桌子都知道,但不管怎麽說,終於要見到這位二哥了,謎底馬上就會揭開。到底是什麽使A行動變得如此反常?這和自己又有什麽聯係嗎?白瑾瑜一想到馬上就要從二哥口裏聽到這一切,不禁身體緊張得有些哆嗦,她端起麵前的茶杯,緩緩地送到唇邊,喝了一口,努力平定自己的內心不要爆發。

這時一位侍者前來給白瑾瑜續水,問道,白小姐還有什麽吩咐,請對我說。

白瑾瑜抬頭望了一眼旁邊的這位侍者,發現不是先前的那位服務員,這位明顯地要感覺老氣一些,臉上更是帶著一種酷厲的表情,盡管他努力要表現得柔和,但那長年被歲月磨礪的線條還是顯出一種犀利、冷峻。

沒什麽需要,白瑾瑜淡淡地道,我隻想知道二哥什麽時候能來。說完,白瑾瑜又小抿了一口茶,兩眼望向前方。

他已經來了。侍者輕聲應道。

白瑾瑜望向這位侍者,再次打量起他的臉。

他就在您身邊,正在為您續茶。侍者再次說道。

你就是二哥。白瑾瑜道,略略有些驚愕。

是的。我就是二哥。侍者微微笑道。

既然是這樣,那請坐下說話吧!白瑾瑜道。

好的。侍者說著,就坐到白瑾瑜對麵的椅子上,兩手往下一放,看著白瑾瑜。

你早已經在這裏了。白瑾瑜道。

也不是,但比你早到了一會,在你到來之前,我已經到了這裏。二哥道。

你知道我是誰?白瑾瑜道。

當然。誰不知道欣榮公司的財務總監白主任白小姐呢,更何況還與我的兄弟有關。二哥道。

那你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告訴我你在這裏,你不知道我現在急於了解一些情況嗎?白瑾瑜道,語氣裏夾帶著一絲慍怒,但還是盡量克製著保持禮儀。

知道,當然知道。二哥道。隻是我早告訴你與晚告訴你已經沒有什麽區別,很多事情已經走完了它的行程,不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所以,任何時候告訴你都是一樣的。我也沒有越過你設定的五點鍾,而在此之前,我覺得有必要留給你一些時間進行心理的過渡。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我需要時間過渡?白瑾瑜道,感覺整個人被蒙在一個鍾罩裏。

直接給你說了吧,因為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惡與善,它都已經降臨,就像夏天的蘋果,已經從樹枝墜落,進入另一個行程。二哥說道。

白瑾瑜瞪大眼睛看著二哥,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在我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去見過A了,他兌現了他的承諾,他是個不錯的朋友,好兄弟,今天以後,我也將兌現我的承諾,從這裏永遠消失,這裏將再也沒有二哥這個人,也不會再有任何關於A的話題。所有的罪與罰,都將留給時間與自然。

什麽罪與罰的,這些我不管,請你告訴我,他對你承諾了什麽,他為什麽要對你許下承諾?白瑾瑜道。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也是我們承諾的內容,我說過,我不會向任何人再說起有關我們之間的事,如果在我之外還有第二個人再次談起這件事,我將割掉我的舌頭,以此作為對自己的懲罰。二哥看了白瑾瑜一眼,微微笑著道。看上去,他恨愉快,他很享受這段時光。

你知道我今天見你的目的嗎?白瑾瑜看著二哥道。我就是要知道A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到底遇到了什麽問題,我必須要弄清楚這背後的一切,我不能這麽糊裏糊塗地生活下去,即便我對A的事情無能為力,我也必須知道真相,知道背後的一切。

知道現在A對我有多麽重要嗎?現在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白瑾瑜繼續說道。我們不是兄弟,但更勝過兄弟,勝過一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們剛剛遭受了王晟死去的打擊,經曆了我們人生中最為艱難的時刻,這一切,把我們綁在了一起。知道王晟是誰嗎?欣榮地產公司前董事長,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個多月前去世了,而現在是A,我不能連續兩次喪失生命中這樣重要的朋友。這樣跟你說吧,你說今天以後就要兌現承諾,從這裏永久消失,其實我也有了棄絕之心,我在打算把A推上董事長之位後,也就永遠遁失紅塵,我也厭倦了這塵世,但在此之前,我必須要完成一項工作,那就是把A扶上正位。

你怎麽樣對A,那都是你的事情,這對我不重要,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就是我們之前立下的約定,我們彼此許下的承諾,如今,他已經兌現了他對我的承諾,現在,也輪到我對他兌現我的承諾了。這對我們江湖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一條準則,也可以說是唯一一條準則。江湖信用,那就是我們的底線,我之前承諾過A,不對任何人說起有關我們的事,在拿到我所需要的東西的時候,也就是我消失的時候,今天最終還同意和你見一麵,這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違反約定了,這樣做,也是為了打消你心中的一些疑慮。這件事,我隻能告訴你,一切都結束了,以後不會再有任何隱憂,如果你還想知道更詳細的一些事情,那還是去找A吧,不久,他就會來見你了。二哥說道。

那能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裏嗎?我急切地想要見到他。白瑾瑜道。

眼下要見到他恐怕有點困難,他正在一家私人診所休息。估計要見到他至少得三天以後。二哥道。

那我再問一下,這件事與我有什麽關係嗎?白瑾瑜道,瞪大了眼睛看著二哥。

二哥看了白瑾瑜一眼,看到她眼裏的憂鬱,說道,我們可不可以不談這些,有些東西我們最好是不要去碰它,永遠都不要去碰,因為一碰,就會受到傷害。

但那是我的一個心結,放在那裏會永遠壓著我的心,這也是一種恒久的折磨,它會最終讓我崩潰。白瑾瑜道。

一切都是源自李主任的死。二哥說道。他說出這話的時候,嘴猙獰得有些變形,而且突然有些後悔。

你是說……

我什麽都沒有說,我隻說李主任死了,這是一個既定的事實。我們知道,任何生命物種都會有死亡,這是一個普遍的事情,與任何其他人和事都沒有必然的聯係。我們對這種死亡毫無辦法,也沒有任何責任,如果一定說要有什麽罪過,那就是我們可能缺乏足夠的憐憫之心。

哦,我明白了。白瑾瑜喃喃道。她不再看二哥的眼睛,也不再聽二哥的述說。她似乎在一瞬間進入了另一重生命軌道,在另一個世界裏無限地沉浸進去,一下子,誰也無法再把她從那個虛渺的世界中打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