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邁步走進了房間,那是一個寬大的極其現代的手術室。所有的器皿都在發亮,似乎不是在為生命哀悼,而是在為生命慶賀。
二哥,你好,你要的五十萬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今天就能給你,下午四點半的時候,我們見一下麵,具體什麽地方等一會我會告訴你。A說完,聽到話筒對麵傳來一聲“好的”,就掛掉了電話。這時,A猛一抬頭,看見前方正好有一輛推車被一位工作人員推過,上麵蒙著一層白布,白布下隱約可見一個凹凸的人形,白布把人的臉也蓋住了,看不見是誰,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在最後推車轉角的一刹那,A看見白布的尾端露出一雙人的腳,那雙腳看上去細膩、修長,顯出一種瘮人的蒼白,憑經驗判斷,這是一雙年輕女性的腳。A心中頓時湧過一驚詫,整個人愣在了那裏。待回過神來,A緩緩放下話筒,掉頭朝向禿頂男子走去,禿頂男子還在那道門前等候著他,禿頂男子立在那裏就像一隻鷲,看上去很平靜,就仿佛這世界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般。
這個人可能已經死了。A望了禿頂男子一眼,一麵走,一麵還在心裏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這個人經曆了什麽,是剛剛死去,還是在之前就已經死亡,是什麽理由把她也推到了這裏,對此A一無所知,A感到困惑,升起一種無力感。
我們這裏環境很不錯的,條件也很好,技術和器材都是世界一流的。禿頂男子對A道。他並不關注A看見了什麽,有什麽感想,他隻在意他的王國,他對自己的王國充滿了一種至高的崇尚感。別看我們這是個小小的交易所,但我們這裏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設備和最頂尖級的技術。我們會讓所有的顧客在實現自己目標的時候,沒有痛苦。說著,禿頂男子笑了,A看見那是一種死神的微笑,它是那樣的冷,一直冷到人的骨頭裏去,但你無法去反駁它,推倒它。
如果我死在了手術台上,你們會怎麽樣?A淡淡地問道。
在我們這裏,沒有活人與死人的差別,無論活人,還是死人,對我們來說,都等同天使。禿頂男子看著A道,他的眼如同一方空溟,又如一座深潭,虛靜得令人可怕。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活著已經等同死去。禿頂男子繼續說道。不是嗎?你看這大街上茫茫人流,他們沒有思想,沒有審美趣味,沒有對生命的感應與領悟,他們活著,亦不過是一根能呼吸的木頭罷了。還有像監獄裏的囚犯,被判了死刑或永久監禁,他們再也不能回到自由空間,也沒有了愛與恨,理想與抱負,像動物園裏的動物,喪失了生命基本的律動與野性,他們的存在僅僅對那些監禁者有意義,對別的任何人,對社會都不再有意義。那樣的存在,活著與死亡有什麽區別。
但人們所有的作為的理由,不都是為了能夠繼續活下去嗎?A道,包括來到這裏的人,正是受著活下去的欲望的驅使,才使他做出這種選擇,難道不是嗎?
這本身就是一種悖論,嗬嗬!禿頂男子道,他並不對A生氣,但也不以為然,仍然繼續自己的話語說道。為了活下去,而犧牲掉活著的可能性,這正是人類的荒謬之處。所有來到這裏的人,他們懷抱著那麽丁點的可憐的希望,卻犧牲掉那麽巨大的現實的部分,這種極大的不對稱,不是荒謬,就是愚蠢。還有之前,他們使自己處於尷尬境地的一時衝動或懦弱,那才是他們真正的罪惡之淵,而不是我們這裏。我們這裏是什麽,我說過,它不是天堂,但也絕不是地獄,如果一定要給出一個界定,那它就是孤懸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一道懸索,你踏在了上麵,無論天堂,還是地獄,都是你自由選擇的結果。
況且,人生而帶著原罪,人在降生的第一時刻起,就開始向世界索要一些事物,物質、榮譽、歡樂、愛,以及這世間的一切所有。而人把這一切理解為生存的需要,有那麽多必要嗎?我們看世界上那些飛鳥、草木、蟲魚,它們如此簡單而自然的存在,幹淨而無所求,快樂而自在,在它們而言,沒有罪惡,亦無所謂美德,一切都歸於自然的本原,並全然地歆享自然之美、之樂,這才是最可寶貴的生命,值得讚頌的生命,而人類是些什麽,除了生命的本然,然後是無窮的欲望,像一道難以填滿的溝壑,而在這之中,人為自己積累下了數不盡的罪惡,直到最後把自己埋葬,這是誰的錯?人總是在為自己的罪責尋找一個開脫的理由,總覺得那是某種命運的使然,或者是他者的原因,而他們從來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看不到自己的問題所在,他們的理性一直處於昏睡的狀態,還不斷來指責他人或社會,這才是人最可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