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僅僅是一瞬間,就在白瑾瑜沉浸在那洋溢著無邊的幸福浪花的時候,她突然感到心中一緊,那個和美世界瞬間崩塌了,一個黑暗世界瞬時占滿了一切,四處一片淒愴凜冽的景象。
白瑾瑜在花店裏挑選了一束白色的花,她想祭奠一下王晟,不知不覺王晟離開這個世界都有一個多月了,這中間的一些日子,恍恍惚惚就過去了,感覺像一陣風吹過,轉瞬就消失得沒了蹤影。生活就像流水,被某種外物突然打破平靜之後,很快就又恢複了之前的模樣。人們已經不怎麽再談起王晟,即便在白瑾瑜心中,回想起有關這個人的一些事,也恍如夢中。
挑選好了,白瑾瑜讓花店店員給整理好,放到車上,然後回公司。剛進辦公司,放下花,還沒來得及拿出王晟的照片看,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白瑾瑜拿起話筒接聽,是三幹屋的那位年輕的服務員打來的,他說之前打過兩三次了,沒有人接聽,白瑾瑜解釋說出去辦事了,才回來。服務員說,聯係上二哥了,他人目前還在城裏,但聽說是她白瑾瑜要見他,他對她有點印象,但他不想見。
為什麽?白瑾瑜問道。
不知道,他隻是說不想見,沒說原因。服務員答道。
哦。白瑾瑜應了一聲,一下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個人不對另一個人敞開他的大門,這個人是沒有任何辦法的。白瑾瑜感到了一種被拒絕的迷茫與虛空。
請你轉告他,我可以去見他,不必勞他費神,我有些事想和他談談。你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嗎?白瑾瑜道。
我不知道他的具體位置,不過我可以把你的話轉告給他。服務員說道,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他似乎對你有所戒備,當我向他提起你的時候,他表現得似乎很凝重。
嗯,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白瑾瑜道。請你在轉告他的時候,就說我一定要見到他,就在今天,具體地方由他來定,但時間必須在今天五點鍾以前。他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會盡力滿足他的要求。
好的,我一定給你把話帶到。服務員說道,語調裏充滿了一種尊崇。
放下電話,白瑾瑜陷入了一陣沉思。她想道,為什麽這個二哥不願意與她見麵?從服務員的交談中,這個稱呼二哥的人似乎對她有所了解,那麽為什麽在了解她的情況下還是不願意和她見麵?難道他真的和A之間有什麽事情,而這一切他們都在刻意地回避著她?白瑾瑜這樣想,就更加為A感到一絲憂鬱。但她現在也無能為力,做不了什麽,她想找到A好好談一談,但一連兩天都不見A的身影,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在做什麽,而二哥這個關鍵人物,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隻在暗處潛伏。
白瑾瑜默默地拿起買來的白花,打量了一陣子,默默地擺放在桌子上,又從一個抽屜裏取出一個相冊,翻到其中的一頁,麵對相夾裏一個男子的照片默默地看起來。她愈看就愈感到那場景模糊、虛幻,仿佛那是另一輩子的事了。她突然感覺到那束白花的色調裏有一種尖銳的東西,在時空裏一圈一圈波**開來,觸痛她內心那些隱秘的部位。而這疼痛似乎還在蔓延,並沒有隨時間的流逝而消止,而是更加強烈起來,到最後演變成為了一場風暴,在她內心狂嘯,撕扯著她的心靈。
白瑾瑜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這座小小的城正沸騰著,各色各樣的人在裏麵激**、沉浮,來來往往,在看似平靜的表麵下,每個人背後又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而她白瑾瑜,在這座小城裏,也融入了她的驕傲與自豪,如今又有了不為人知的憂鬱與隱曲。但誰又會把目光向她多投注一回呢,沒有的。每個人在生活中就像大海裏的一粒沙子,獨自存在,又獨自隱失,被淹沒在時光的浩渺中。想到這些,白瑾瑜不覺一聲歎息,想到那個剛離去不久的人,如今再也不通信息,他們對於彼此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隻屬於過去,而過去又是什麽呢?隻是無,隻是虛空,無邊界的虛空。而他們就在這種虛空中愈行愈遠,直至消失在盡頭。所有的人都在感覺向著未來前行,但白瑾瑜此刻卻感覺到自己是在向過去前行,她分明看見一個自己熟悉的身影,越來越遠了,小了,越走就越回到了自己的青年、少年、童年,而那才是最初的“我”,她是那麽單純地明亮著,而且美好,就像大自然的一個果實,在最初的時光裏純粹地發亮。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一次在田塬上等媽媽歸來,她一手提著自己的小紅鞋,一隻手裏捏著一枚青澀的果子,當看到媽媽出現在村口時,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她那時感覺媽媽就是整個世界,萬物之上都結滿了善的果實。
但世界似乎瞬間就失去了顏色,變得蒼白,缺乏愛,所有的事物都似乎蒙上了一層陰翳。一想到二哥這個人,白瑾瑜就感到一種強烈的嫌惡,但她明白自己此時必須克服這種心理,她必須盡快見到他,就在今天,她必須清除掉一切不良情緒,然後去麵對這個人。
二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如果真正麵對的時候,她該如何開口和他說話?白瑾瑜再次想到二哥這個人,她整個的意識升起一個概念,二哥就是邪惡的軸心,是所有罪與惡的源頭,要不然何以A會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她想到他會有一張凶惡的臉,一雙犀利而帶著罪惡的眼神,一張充滿了野性與欲望的嘴唇,大多數壞人似乎都是長成這樣的,他們看上去顯得猙獰可怖。白瑾瑜想起過去曾經聽說的一些有關黑暗世界的故事,即便沒有經曆,也仍不免內心一陣陣驚悚。很多時候,人隻是沒有觸及到社會的惡,但這並不等於惡就不存在,白瑾瑜想到,惡一直存在著,甚至比任何事物都來得更為堅實,不可否定,就像水底的暗礁,它屬於這個世界黑色的部分。相比較而言,她過去的生活就顯得明快得多,溫和得多,充滿了美與善,包括芬芳。是的,芬芳,她喜歡這個詞,尤其是作為一個女性,她希望自己是美好的,這個世界也是美好的,一切都顯出一種詩意的和美。對於人們常說的詩與遠方,她沒有多少想象,她更關注眼下的生活,關注當下,關注自身,她覺得自身的美好就是一種詩性的存在,自己的內心就是遠方。沒有什麽比生命本身更可寶貴,更值得珍愛的了。白瑾瑜想到。
白瑾瑜再次瞟了花一眼,她感覺這時的花束在靜靜地釋放一種光輝,一種內斂的沉浸的柔美。這花在純然的表象之外,還有一種更為深在的理性,這種理性超然於人的意識之外,甚至超然於花本身之外,它像一道光,照亮了這個世界黑暗的部分,也照亮了白瑾瑜此時內心的意識世界。
白瑾瑜有瞬間的朗闊與釋懷,她突然感覺內心升起一種無以言喻的通透與和美,一種善的力量與情懷,她感到霎時心中漾滿了幸福與愉悅,仿佛天國的沐照。這時,世間的一切都向她聚攏過來,王晟、A,包括二哥,這個凶惡的人,此刻也似乎得到某種淨化,而變得柔和,充滿善意。
但僅僅是一瞬間,就在白瑾瑜沉浸在那洋溢著無邊的幸福浪花的時候,她突然感到心中一緊,那個和美世界瞬間崩塌了,一個黑暗世界瞬時占滿了一切,四處一片淒愴凜冽的景象。
白瑾瑜望著那束白花,突然止不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