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沉入了水底,最後一切意識都消失了,整個世界一片白茫茫,宇宙極其安靜,仿佛回到了零點。肉體也消失了,隻有一個意識還如一盞燈一般明亮著。
白瑾瑜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座荒都,整座城市都是黑白的,所有的建築都像劍戟一般尖利地刺向高空,大街上行走著一些奇怪的人,每個人都用一種罩頭衫罩住自己的頭部,看不清他們的臉,臉部是一片濃重的黑暗區域,像一個被挖空的山洞。每個人都拖著長長的身影,在地麵交織成網格。但有時又感覺這些都不是人,隻是一些堆積在路邊的石頭,每塊石頭都開了一張口,但不會說話,啞的。白瑾瑜正奇怪自己怎麽來到了這樣一個地方,突然她看見在前方一座高樓的頂端,一個人赫然站在那裏,朝著前麵無邊的虛空凝視。人渺小的身影和建築巨大的黑影形成了強烈反差,構成了一種對峙。他前麵的整座城市仿佛一座幽穀,而那座高樓仿似一座斷崖。
一群史前的大鳥從城市上空飛過,撲向郊外的荒野。
A!白瑾瑜失聲喊道。白瑾瑜看清楚那個人就是A。
就在白瑾瑜喊出聲的一瞬間,白瑾瑜看見高樓上的A奮力地騰空一跳,離開了樓頂,站在遠處的白瑾瑜看見那隻是一條縫,就像黑暗中開了一道光,但這條縫卻是一道致命的裂隙。白瑾瑜看見A騰空之後,向前衝了一下,然後頭向下倒轉過來,朝下墜去。白瑾瑜看到那個黑影下墜得很緩慢,沒有什麽重量,就像一片葉子在飄墜,但在她心中卻是一種死亡的極速。
白瑾瑜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地殼被炸開了一道口子。她拚力地向前跑了起來,但那濃霧般的黑暗像一股逆流,讓她陷入到一種遲滯裏,邁不動步伐。這時,她看到前方升起一圈白色的光暈,從城市的邊緣升起,之前的A的那個黑影,現在變成了一隻鳥,撲展著翅膀向著那道光暈飛去,越飛越遠,但卻越來越清晰。那裏是一片綠園,生長著蔥蘢的植物,一些鮮豔的花葉在顫動著,這景象令白瑾瑜感到一絲愉悅。她緩步向那片綠園走去。這時,她發現園中有一個人,正站在前方看著她,露出一縷和善的微笑。白瑾瑜打量那個人,感覺像A,又像是王晟,後來感覺是李主任,到最後她就混沌不清了,不知那個人是誰,似乎誰都是,又誰都不是。他們似乎有些什麽話要對她說,但最後又都緘默不語了。無論她怎麽費盡心思,也弄不懂他們笑中的含義。稍一恍惚,那個形象最後成了一截木樁,像被誰砍斷了似的,整個木樁都被燒成了黑炭。那園子也成了一片荒野,斜陽西墜,萬物都在荒廢地燃燒。白瑾瑜不禁升起一縷惆悵。這惆悵像一道河流穿過她的身軀。
A,是你嗎?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去了哪裏?白瑾瑜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像一串風鈴響過曠野。但這聲音很快就消逝不見了,就像一陣鳥從天空飛過,沒留下任何痕跡。一種更大的迷茫與混沌襲上來,白瑾瑜感到一陣空,一陣強烈的空。她感到自己整個的內心都被掏空了似的,隻剩一片白,無邊的水汽在那裏升騰。
白瑾瑜感到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一種無力感在身體裏彌漫。她下意識地想動一下,但一種窒息感製住了她,這時從她的大腦深處響起一串持續的鈴音,鈴音忽強互弱,像漲潮一般向她傾覆過來,她整個的人便被這聲音的洪流給淹沒。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沉入了水底,最後一切意識都消失了,整個世界一片白茫茫,宇宙極其安靜,仿佛回到了零點。肉體也消失了,隻有一個意識還如一盞燈一般明亮著。白瑾瑜下意識地想到,這應該就是自己快死了。原來死亡前夕,身體竟然如此平靜,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慌,也沒有仇恨,也不再有愛。
連呼吸也都停止了。但她還感覺自己的脈搏在跳動。應該還沒有死,白瑾瑜想到,但那種不能呼吸的感覺比死還難受。她極力想動彈一下,想恢複肌體的活力,重新自由呼吸。哎,能自由呼吸是多麽的好啊,白瑾瑜暗自感歎到。
終於,就像一個潛泳的人衝出了水麵,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從意識的混沌中醒轉過來。睜開眼睛的白瑾瑜看到細沙般均勻而平靜的黑暗,但此刻能看見這黑暗也感到是足夠幸福的。原來是一場夢,一場長長的壓抑的夢。白瑾瑜仍沒能從夢的驚悸中完全恢複過來。她摁亮了床頭的台燈,一抹橘黃的光霎時灑滿了她的床頭,把她從惶然中拯救出來。
白瑾瑜一時再也無法入睡,各種頭緒絲絲縷縷地在腦海中纏繞。想到最近一段時間A的種種異樣,白瑾瑜心中升起一陣憂鬱。A到底遇到了什麽事情呢?為何他什麽都不說,就像一個沉入另一時間中的人。
A的現狀和自己有關嗎?白瑾瑜繼續想到。夢中不僅出現了A,還有王晟和那個銀行的李主任。夢中李主任的那張臉顯得很神秘,一雙眼一直盯著她,仿佛在閱讀一本充滿奧義的書,還在探尋著什麽。A又為什麽會出現在斷崖般的樓頂?他為什麽會縱身跳樓?
白瑾瑜想到夢中的場景感到一片慘然,那種森冷的氛圍讓她緊張。但那畢竟也隻是夢境,白瑾瑜想到,夢往往都是無理性的,夢中的一切並不能說明什麽,可能隻是因為她本人這段時間過度焦慮和疲勞了,所以才產生了這樣的一些心靈幻影。
一切都隻能在二哥那裏得到解釋,白瑾瑜想到,不知那位店員聯係得怎樣了,有沒有二哥的消息,現在二哥就是通往那神秘夢境的唯一鑰匙,所有那些奇詭、怪異的場景都源自二哥這把鑰匙上凹凸的齒痕。二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白瑾瑜想到。到現在為止,白瑾瑜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的名字,但這個名字一下子就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仿佛這個名字已經存在很久了似的,現在它隻是出現了。而這也牽出了A過往的生活,白瑾瑜才突然想到,自己對過去的A並不了解,即使是現在,她也並未完全進入到他心中。A一直生活在她身邊,但他的內心是另一個世界,從未向她展開。
床頭台燈的光靜靜地彌散著,像一朵盛開著的夜色中的大麗菊。夜很靜,那種靜深入人心,像根莖在地脈中潛默生長。但白瑾瑜卻感覺到在這寧靜中,有一股風暴正在蓄積,夜越是寧靜,風暴到來就將越是暴烈,要將她們所有的人都席卷進去。她想起王晟出事前的日子,也是這麽的寧靜,甚至是一種美好,美好得讓人沒有任何防備,但就在那時,一場風暴爆發了,所有過去的日子突然間變得支離破碎,每個人都變得殘缺,不再完美。
太靜了,靜得像一口深潭,窺測不到底部,白瑾瑜就特別想製造出一點聲音,弄出點動靜,好讓自己產生一點還是一個活物的意味。白瑾瑜決定起來衝一杯咖啡奶茶喝。她掀開薄毯,下了床,穿著一件白睡衣,到壁櫥間取了一隻杯子,又到冰櫃裏取了一袋速溶咖啡,幾勺奶粉。她把這些都拿到床頭來,把杯子放在燈下,倒入咖啡、奶粉,然後緩緩地衝入開水。開水倒入杯子,衝起一股小小的激流,在杯子裏渦旋。白瑾瑜拿一把勺子輕輕地攪動,很快,杯子裏就溶溶的一片。就在這時,白瑾瑜突然止不住淚水湧流。
再次坐回床頭,白瑾瑜感到在一種極度的虛寂中靈肉的脫離。她感到另一個自我正離開肉體向著浩渺的夜空飛升而去。她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但魂靈已離自己越來越遠了,最後化為一顆星辰,從空中劃過,帶著長長的光尾。
夜正一段段脫落,從時間的大軸上。所有熄滅的、燃燒的,都將各歸其位,在其命運的進程上搖擺。白瑾瑜想到。她輕歎一聲,闔上眼瞼,夢想著下一刻光明再一次升起,承載起萬物在時光中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