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這,A感到一種被命運報複的痛快。

A走出這棟隱在各種蕪雜建築中的樓的時候,感覺整個人虛虛的,仿佛進入了某種設定的程序,整個人都被某種指令支配著,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努力想要克服這種虛無感,以使自己和這個世界保持某種現實的聯係,但他感到很困難。這種困難一方麵來自外部環境,現在他感到外麵世界的每一樣事物都在影響著他,以確保他在某一軌道不至於脫離;一方麵則來自自身,他感到自己內部深處某種隱藏的程序在啟動,並發揮作用,就像時鍾裏的那些齒輪在某種力的驅動下不停轉動一樣。

但他對自己此刻的目的卻非常明晰,就像一輪朗月的天空,那就是他要盡快到醫院去進行一次體檢,由這份體檢報告來確定他是否適合這次交易,然後促成這次交易的完成,最終獲得五十萬。而這五十萬,將為他贏得自由以及全部的未來。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完成這次交易前,他還想去做點別的什麽事情,這倒不是說他現在反悔了,而是他覺得沒有必要那麽趕緊地去完成,那交易一旦確定下來,反倒感到不那麽緊迫了,他還有一些時間可以去支配,此刻他特別需要一個心理調節期,以延緩他心中那即將到來的命運的考驗。

A想到了小葛,不知小葛現在怎樣了,她弟弟的學費交了沒有?她的父親被放回來了嗎?還是被繼續看押在看守所?他想起小葛當初應聘的那天,被要求在他麵前脫去衣服,**的樣子,那一刻,她也一定充滿了無助與無奈。世界似乎總是充滿了惡的輪回,一想到這,A感到一種被命運報複的痛快。他不是也有這一天嗎,被逼迫去賣掉自己的器官,誰能躲得過命運的懲戒,當一個人在作惡的時候,誰又能看見未來的某一天裏遲來的報應。

A突然感覺到自己今天被逼迫著去賣掉一個腎是一件痛快的事情,而不是為自己感到冤屈。一個作惡的人,就應受到懲戒,這就應該是社會的法則。為維係這個法則,他寧願自己受到懲處。他作的惡,就應由他來承受。就像在他殺死李主任時想的一樣,李主任作的惡,也必當由李主任去承受。

但小葛是無辜的,小葛的父親也是無辜的,小葛的弟弟也是無辜的,不能由這些無辜的人去承擔社會的罪惡,這不符合社會的法則。A為自己心中瞬間劃過的這一閃念感到愉悅,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是明晰的、澄澈的,沒有因在社會中過度沉浮而變得混雜。他在心靈深處升起一種輕鬆感。

他決定去看看小葛。他強烈地想在今晚就見到小葛,就在現在,此刻,他迫切地想關心小葛的事情,關心小葛的父親母親,和她的弟弟。他希望自己能為他們做點什麽,他穿過燈火閃耀的大街向公司走去,他希望能在公司裏見到小葛。他覺得自己在這樣一個時刻能有所為便是生命的一種擢升,一種超越。

有人喊他,他沒聽見,一直朝前走。那人又喊。A站住了,回頭望去,看見是D的妻子,正領著兒子在街上,拎著大小的幾個包。A向她問話,婦人便一一應答,大男孩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說話。A從對話中得知男孩高考已經結束了,考得不錯,應該能上一本,她們今天出來買點東西,為上大學做點準備。A表示祝賀,並希望男孩能錄得一個好大學。婦人顯得有些開心,黑黑的臉露出了笑,她說她們想報考省城的大學,到省城去讀書,去見大世麵。A看著她們也笑了,他突然感到心中湧起一陣幸福,一陣平常的樸素的幸福,竟是那麽的溫暖,像傍晚的夕陽,把整個世界都照得暖暖的。然後他們分手告別,A目視著母子倆慢慢在燈火中遠去,消融進城市繁雜的場景,一抹淚竟悄然地湧流上麵頰。他定了定神,回轉頭,繼續向公司走去。

夜裏的公司一派闃靜,大門鎖了,所有的人都已離開回家。他本該想到這點的,但他還是來了公司,他希望能在公司裏見到什麽人,最好是小葛,小葛從前也有過加班的經曆,一個人留在燈火明亮的辦公室裏,埋頭桌案。燈光映照著她清純的剪影。小葛是美好的,美得那麽自然、簡單,但卻那麽深入人心,讓人一見之後,就永不忘懷。她那清晰的線條就像一把刻刀刻在了人的心上。

A感到有些悵然,但也很快就釋懷了。他覺得小葛此時不在這裏也是很正常的,小葛應該還有屬於她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有屬於她自己的另外的生活,她的生活應該更豐富多彩,更幸福快樂一些。她那麽年輕,而且美麗,她肯定還有一個屬於她自身的另一個世界。但她的父親呢?她的弟弟呢?尤其是她的父親,那個把村支書打傷了的老人,此刻他會是怎樣的呢?A可以不去關心小葛,但他特別想知道老人現在的處境。他需要一個明確的信息,來安定他內心某種浮**的思緒。

但小葛在哪裏呢?A到這時才發現他還不知道小葛的住處在什麽地方,一座燈火的小城竟仿佛是橫在他麵前的一片海,整個城市都在他眼前晃**,小葛就淹沒其中。

小葛。A在心裏暗自呼喊了一聲,竟突然有點哽咽。他轉身再次走向城市,融入夜的人潮。他一路淚水掩麵,但沒有誰來注意他,每個人都匆匆而過,奔向城市的燈火,消失在模糊的視線。

A腦海裏慢慢浮現起小葛的臉,一張張臉,青春的臉,美麗的臉,掩映在城市的燈火裏,細密的睫毛下掩藏著一顆晶瑩流轉的黑葡萄。她是那麽靜默、安詳,仿佛整個時間都在圍繞著她旋轉。

小葛。A再次在心中呼喚了一聲,升起一種柔軟,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麽。他怔怔地走在城市夜的燈火中,仿佛走向一片海域,那裏正升起一個歡樂的斑斕多姿的世界。

但他很快又回到明天的手術上來。現在想來,竟沒有多少恐懼和傷感。如果萬物都和自己並沒有必然的關係,那麽生死又有什麽重要呢,更何況隻是一個手術,一個器官。他抬頭仰望,看見燈火城市的上空,懸掛著一輪月亮,那麽滿滿的一輪金黃的圓盤,原來這一天是農曆十五,已是滿月。A記得無數個滿月的日子,都是自己獨自一人在這世上,獨自歡喜,獨自憂傷。在這個世上,他已經經曆了二十多個春秋,他還從未如此需要一個人,需要用另一個人的存在去安定自己的存在,去填滿自己內心萬千溝壑。他感到自己此刻的心就像一座巨大的淵穀,黑暗、空寂,向前無邊地延展開去。他再次仰望夜空,蒼穹如此廣大、深邃,月亮那麽寧靜,城市燈火下的喧囂隻是一些微波,波及不了它。它隻是一種存在,一種遙遠、確定而又寧靜的存在。現在,他們之間取得了某種呼應,某種神秘的呼應。A仿佛在那裏看見了自己前世今生的所有。

A心中升騰起一道宏闊的樂曲,像天籟一般轟擊著他的心胸。無聲的旋律流淌,又像是一種更廣大的寂靜。A的心懷被震撼著,完全沉浸在那種聖禱般的美妙的旋律裏。他不知這是福音,還是一種魔咒,他感到既哀傷,又幸福。一瞬間,他笑了,又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