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異的是,在李主任死後,公司的賬戶悄然解封了,甚至有可能在李主任來她這裏之前,公司的賬戶就已經啟動解封程序,如果是那樣,李主任大可不必到這裏來,他完全可以免除這一死,不管他的死和公司有沒有直接的或間接的關係。但麵對李主任這個人的死,白瑾瑜出奇地平靜,就像麵對一片秋葉離開樹枝一樣。她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人的死亡,而僅僅是覺得他從她的視線中消失。這和王晟從她的視線中消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一個是那樣重大,一個是如此輕微。一個感覺永世不能忘記,一個卻希望永遠不要再提起。但這又是不可理喻的,一個人怎麽可能麵對另一個人的死亡而完全無動於衷呢,近乎冷漠。但她白瑾瑜是這樣冷漠的人嗎?白瑾瑜不禁自問,似乎不是,她平時連一隻鳥一隻小蟲子的死亡都會感到哀痛,何況是一個人呢!但問題是,麵對李主任的死,她真的出奇地平靜,沒有一絲漣漪,哪怕一點點輕微的恨或悔,或內疚。什麽也沒有,甚至她試著要產生點什麽情緒,也都做不到。她最後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已經把這個人排除在自己的意識之外,不是刻意要去這麽做,而是自然地就這樣了。李主任是從她這裏離開之後死去的,他侵犯了她的肉體,但也僅僅是肉體,正因為此,這個人被她的精神主觀排除了,這個人於她而言就不再存在,或沒有存在的意義,所以他的死亡也就如飄過她眼前的一道黑影,隨著他的逝去,一切意義也隨之逝去。

但白瑾瑜無法把A也排除在自己的精神之外,她感到他以某種特有的形態從她的生活中凸顯出來,而且她以自己本能的感覺,她覺得A和李主任之間存在著有某種神秘的聯係,至於是什麽聯係,她一下子說不清,但他們就是有聯係,像地底下兩棵不同樹的根係,他們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相遇了,碰撞了,有了糾葛。她感覺到A的飄忽緣於李主任的神秘死亡。公安局的來人說,李主任頭上有一道傷口,不知是被墜物砸傷的,還是被人擊傷的,尚待驗證。但公安局的人來過之後,就沒有了下文。這個事件就成為了一個懸疑,至少在白瑾瑜這裏成為了一個懸疑。

生活一下子變得有些迷糊了,含混不清,不再像從前那樣明朗,一切似乎都不再在人的拿捏之間。白瑾瑜睜著大大的眼睛,努力地想弄明白一些問題,但她感到艱難。最近發生的很多事,都似乎超出了她的理解力,超出了她從前的生活範疇。怎麽一下子湧來如此多的問題,像一些暗物質流出了時間的河道,它們是事先就存在著,還是在這一刻才發生的,她弄不明白。她感到自己陷入了一重意識的混沌裏。

還有那個王勖,那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個人,他憑什麽就要做公司的董事長?白瑾瑜有些憤恨地想到。但白瑾瑜還真不能否定他就是王晟的弟弟,他雖然看起來明顯地比王晟要消瘦一些,要更滄桑一些,但那輪廓,那樣貌,真就是一個模板裏雕刻出來的兩個人,甚至在最初見到王勖的那一刻,還喚起了她對王晟的記憶,以為是王晟還魂。白瑾瑜頓了一下,想起最初的那一刻她眼前升起的所有的幻覺,不知是在人間,還是在地獄。

越是想要理出些頭緒,越是理不清楚。現在,所有人都成為她意識混沌流裏的一個粒子,在高速旋轉著,同時變幻著色調。最後這些混沌流又變幻成為一朵朵豔麗的花朵,或細小或碩大,那豔麗的色彩讓人生出一種罪惡,而不是美感。白瑾瑜感到被自己弄得有些疲憊了,她輕輕地合上眼,想要把這一切思緒排除出去,讓自己好好休息下。但她並不能做到這些,她感到大腦就像一台機器,被某種力量掌控著,催迫著,不停地運轉,這時,她感到王晟出現在了眼前,長久地看著她,眼裏竟是滿滿的幽怨,像一汪被遺忘多年的湖水。

人在本質上就是某種混沌意識的產物。白瑾瑜想。人並不單純是他自己,還是眾多關聯的一個意識的總和,他牽絆其中,無法脫離。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背負上了一重使命,命運把她推到了生活的中心,每一個人都似乎與她在發生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但又在逐漸疏離。她感到曾經的生活在從她手中碎掉,散落一地,她努力想把一切挽住,但愈是用力,時光的碎屑便愈是紛紛墜落。

這種無力感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吐出這聲歎息,白瑾瑜似乎和往昔作了一次深沉的告別。逝去了的就讓它逝去吧,白瑾瑜心裏想到,未來,她需要重新聚斂起一種生活,一種力,維係這個世界不至於坍塌。那麽她必須讓生活盡快重回舊日軌道,回到正常處境中來,否則,這種混沌狀態每延伸一分,就多了一分崩塌的危險。那麽,現在是A出場的時候了,不管他是否已作好準備,都是該他出場的時候了。鑼鼓已經敲響,序幕已經拉開,新的生活已經展開。

但在這之前,似乎還要為A再做點什麽,把他那飄忽的心從那迷霧的叢林中拽拔出來。白瑾瑜想到。而這件事已顯得如此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