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下子變得有些迷糊了,含混不清,不再像從前那樣明朗,一切似乎都不再在人的拿捏之間。
看著A離開,白瑾瑜陷入了一重思慮。當想到公司要確立新董事長的時候,她腦海裏第一個浮現出的就是A,在最初的那一刻,她反倒沒有什麽疑慮,幾年的相處,已經讓她對這個天天喊她姐的人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她覺得他首先是可信賴的,是可期許的。但最近的一些日子,A似乎突然之間有了某種變化,他突然有些沉默寡言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仿佛一個飄來飄去的夢。最初,她隻是以為最近公司事多,他有些累,或者因為王晟的事件,情緒上受到影響,還沒恢複過來,她自己也還經常陷入那種情緒中,無法自拔。但慢慢地,她發現A不是這個原因,他有另一重更為隱秘的心事,她感到A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某種不明的事物纏住了,正在無力地掙紮。到底是什麽使A陷入了那種深沉的憂鬱呢,甚至連參選董事長這樣重大的事,在他眼裏也是飄忽的,這使白瑾瑜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她想要幫助他,但她又不能明說,她隻能不斷地暗示他,要好好地把握住命運。從王晟事件後,白瑾瑜似乎突然明了,人的命運往往在一瞬間就已發生改變,就已經被決定。所以,人生中的每一步棋都要慎重,都要走好,否則,就真的隻有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了。
她又想到自己。王晟死後,她感到自己經曆了一生中最漫長也最黑暗的日子,她第一次體驗到人世的孤獨與無助。以前王晟在的時候,她還沒感覺什麽特別,王晟死後,她感到自己整個世界都坍塌了,崩毀了,整個天幕一下子黑了下來,她仿佛被置身於一場無邊無際的曠野。她內心充滿了孤獨、恐懼。除了王晟母親會有強烈的失子之痛外,這個世界上恐怕就隻有她會因王晟的死而產生的巨大的心靈衝擊了。她真的已經適應了和王晟一起的日子,而那種適應有一種強大的心理慣性,這種慣性使她在很長的時間裏無法擺脫那種在擁有之後又突然失去的痛苦。而就在她還深深處在這種黑暗的痛苦中的時候,那個李主任侵犯了她,這再度使她的天空一片灰暗。她無法接受那種身心遭受的創痛,她感到屈辱,而這屈辱,既無法傾訴,還無法洗去。它像一根罪惡之柱深深地紮根在她心中。
但這個李主任死了,就在從她這裏離去之後。這令她感到震驚,又快意。這個人竟然死了。這個人既然死了,那麽她的這個屈辱就永遠不會再為他人所知,她受傷的心就可以由一層痂好好地保護起來。但她心中卻升起了一重疑慮,這個人是怎麽死的?為什麽在離開她之後就死去?這和她有沒有什麽關聯?雖然說公安局的人來調查過了,她自己也說公司的人和這個人沒什麽來往,公安局的人也沒繼續追問下去,但這不等於這個人的死就一定和公司沒有關係?
難道是當時公司有人察覺了,這個人的死並不是出於偶然的事故,而是有人蓄意殺害了他?那麽這個殺人的凶手是誰?他又是怎麽知道李主任和她之間的事的?他為什麽要去殺李主任?白瑾瑜陷入了深深的追問中,那天的情景一幕幕又浮現在她心頭。她想起前不久,A邀請她出去吃飯,去的時候還興致很高,但後來她上了趟洗手間,出來就發覺A不對勁,像換了個人似的,吃飯也很馬虎,心不在焉,勉強地吃完了飯,整個人情緒也很低落。那之後,A就一直給人感覺像闖入了某個黑洞,再也出不來。她跟他說什麽,都像是一陣風吹進山洞,一麵進,一麵又出了。
難道……白瑾瑜不願再繼續想下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可能進入了一個思維的誤區,倘若這僅僅是因為自己受了傷害而產生的情智的迷惑,才導致她有如此的想法,那可就太危險了。而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公司要盡快落實董事長人選,這個事情一日不落實,就會生出變數,也會影響公司運轉。對這個公司,她感覺甚至比對她自己本身負有更大的責任。這可是王董一生的心血啊!大半生的努力,幾乎就要毀在一個錯誤之上。而她在這個事件上,也負有相應的責任,作為公司的財務主管,她最終沒把握住財務這道關,或許,這才是致命的。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害了王晟,如果要追責,她也有脫不掉的幹係。那麽,在李主任那裏的受辱,是不是冥冥中對她的一種懲罰。但這樣想,似乎又是在為罪惡找一種說辭,為這世上的罪惡開辟一條暗的航道,這在她心中另一重道德層麵,也是不允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