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突然感到心中充滿了一種對父愛的渴望,那種寬宏的博大的愛,可以原諒一切,默默地接納他的錯誤的無聲的愛。他覺得此刻在這個世間他是多麽的渺小、孤獨。

A感到茫無頭緒,獨自駕車來到江邊,在石磯上久久地呆坐。那是他那晚丟鐵棍的地方。眼前江水滾滾流動,泛湧起浪花,但惆悵卻如那沉入江底的鐵棒,衝不走,洗不去,橫亙在A心裏。

遠處一隻駁船一聲鳴笛,穿破雲天,刺入蒼穹,引得他一陣顫栗。他回想起那個夜色彌漫的夜晚,此刻望去,仿佛一座深淵,那裏是一座地獄之城,宛如但丁在《神曲》中描摹的場景,許多的人在裏麵沉浮,忍受各種酷刑的煎熬。A感覺自己如同行走在焦炭之上,灼紅的炭火令他每一次落足都難以忍受。

A微微欠了欠身子,痛苦地將一頭頭發揉搓得像一堆荒草。但這完全無濟於事,無論他此刻如何痛苦,都改變不了他殺人的事實,就像江水洗不掉鐵棒上的罪惡。如此隱秘的事情,怎麽會被人發現了呢?A想。隻能說這是天意了。不是說,人在做,天在看嗎?所有的罪孽都會有承擔者。A想到,這是一種宿命,沒有人可以得到特別的寬宥。

但那個人不該殺嗎?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他會怎麽做?A想,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如果還讓這個人繼續活在世上,那A簡直就不是人,更不是他A了。

但為什麽如此隱秘的事還是被人看見了呢?那個小弟是誰呢?A對此茫然無知,他陷在了一重認識的泥藻裏。他真想一下跳進江水裏,把鐵棒撈起來,擦去上麵的鐵鏽和汙漬,擦得嶄新般的錚亮,然後永久地存入時間的記憶中去。

A想起兒時的一個事件,這個事件讓他對自己重新思考。大約七八歲的光景,那天早上,他自個在灶膛裏埋了一個紅薯,等著烤熟了吃。到了中午,他感到肚子有些餓了,想起了那個紅薯,就跑回家去取紅薯,他想象中的紅薯被烤熟後冒出濃鬱的甜香。但等他到了門口,卻發現門上了鎖,進不去。他往村裏去找父親,在路上看到父親和一個人正說話,就大聲地喊父親。可無論他怎麽大聲地喊,父親就是沒有回頭看他。他終於生氣了,重又回到家,提起一腳,把門給踢垮了。他感到既快意,又害怕,一顆心怦怦地跳著。他也沒再去吃紅薯,就在家裏等著父親回來,準備接受父親的懲罰。到了晚上,父親終於回來了,看見垮在地上的門板,竟然沒說什麽,安靜地把門修好了,扶起來,又安在了門框上。A感到自己在那個事件中得到了一次巨大的寬恕。在很長的時間裏,他內心都懷著一種罪惡感,和父親相處也變得小心翼翼。但這並沒有減輕他內心的憤恨。很久以後,他還在想,父親為什麽就不搭理他呢,哪怕隻是回頭嗯一下也是好的,可父親連回頭嗯一下都沒有,就仿佛他不存在似的。在後來的歲月裏,A發現自己總是對世界充滿了某種莫名的仇恨,他似乎隨時準備著對這世界展開奮力一擊,以減輕他內心的屈辱。而那個被他殺害的人,成為了他最終的突破口。但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在殺了那個他認為肮髒的人之後,他內心也充滿了罪惡感,仿佛這世界成了一座黑暗的殿堂。

A突然感到心中充滿了一種對父愛的渴望,那種寬宏的博大的愛,可以原諒一切,默默地接納他的錯誤的無聲的愛。他覺得此刻在這個世間他是多麽的渺小、孤獨。他想起現在還在田野裏奔忙的父母,自他離開學校踏入社會後,就基本沒怎麽再管他,他就像一匹孤狼,遊**在這冷漠而充滿了種種迷幻的塵世之間。

白瑾瑜算是他生命中給過他關懷和愛的人,還帶給了他新生活,這在很大程度上帶正了他的心靈,讓他逐漸遠離了那種惶惑的歲月。所以,他對白瑾瑜一直心存感激,這種感激超越了一般的道德的概念,上升成為一種神聖的情感。正是在這種意義上,白瑾瑜在A心目中,甚至超越了母親的形象,成為他的一個心靈偶像。而正是這個偶像,在他最脆弱的時刻,遭受了另一個人的欺淩,以致他最終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

一個負罪的魂靈怎樣才能得到救贖呢?A痛苦地想。二哥凶惡的麵容再次湧到他麵前,像一座山堵住了他的心靈。

如何去在三天的時間裏弄到五十萬呢?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沒有一種方案可以去弄到這樣一筆巨款。要是在從前,他或許會不顧一切,想到一些辦法,但現在,他感到自己剛剛看到一線生活的光明,白瑾瑜還考慮讓他作為欣榮公司董事長的人選,在經曆了巨大的困厄之後,一個全新的局麵似乎正迎著他走來。在這樣的一個時刻,他無法像從前一樣作出任何不明智的選擇,以使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之中。

A望著江中滾滾的流水,再次陷入到一種迷茫。

這時,一張被忘卻很久的麵孔浮現在A的腦海中。那是一張肥碩的女性的臉孔,因為過於肥胖,五官都擠在了一起,臉膛也因過多的油脂而透出暗紅。這是朱小姐的臉,在他來到這座小城後認識的。朱小姐是一位處長的女兒,這位朱處長不僅在縣裏身居要職,而且擁有不菲的產業,長的也是圓頭大腦,是個響當當的人物,生了個唯一的女兒,長相就跟他一個模子倒出來似的。女兒越長大,婚姻就成了他的心頭大事。說了好幾門親事,對方看過人之後,都以各種藉口推掉了。朱處長為此傷透了腦筋。後來不知是誰牽媒,想把朱小姐和A說合婚姻。朱小姐知道後,很是興奮,立即讓當父親的朱處長找人托信給A,說願意締結這門親事。條件非常優厚,隻要A同意,朱處長給他房子車子,外加陪嫁禮金一百萬元。這事當初傳到A這裏,A就當作隻是一個笑話,很隨意地回了個口信,就再沒提起。

難道這是命運為我給出的安排?A痛苦地想到。難道我此生注定要娶朱小姐這樣的一個女人為妻。一想到朱小姐的那張臉,A感到整個的天都要黑下來,江水也要停止流動。A想,如果和朱小姐結婚,在新婚之夜,他如何能夠忍受住心中的厭惡,和那張發紅的嘴親吻呢?

但A此時卻不能忽略朱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因為此刻除了朱小姐,沒有另外一個人能等於一百萬。而他,A,此刻,正需要這一百萬。

A望著眼前滔滔的江水發愣,他恨不得一頭就紮進江中去,隨大江漂流,再也不要麵對這人世。他既不能接受可能的牢獄歲月,也無法忍受朱小姐那張**的麵孔。而他也無法抹去二哥印在他心頭的那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