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葛突然感到從夏侯利身後射過來的陽光有些晃眼,白花花的刺得她腦海一片空茫。
A的確是個不錯的經理。小葛在心中想,一邊朝著郵局走去,她迫切地要把學費在第一時間打給弟弟,好讓他的學習不受影響。她想到自己從前,就是在一瞬間的崩潰中放棄學業的。
那一年,她參加了高考,取得了不錯的成績,被一所大學錄取,一家人都很高興。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全家人搞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母親把一隻一直舍不得殺的大母雞殺了,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父親那天喝了不少的酒,差不多喝醉了。喝多了酒的父親就坐在村路口,看見人就說,我家小葛考上大學了,嗬嗬,省城的大學,名牌大學。後來,他覺得坐在路口還不過癮,又跑到村子裏一家茶館裏去說,對所有在那裏打牌的人說。他拉住人家,不管人家在幹什麽,就自顧自地說起來,告訴你,我家小葛考上大學了,省城的大學,名牌大學。那人就隻能應付他,恭喜恭喜,你家小葛就是很優秀嘛,有出息的嘛!父親就說,是的,我家小葛就是很優秀。
在父親為小葛考上大學無比狂熱的時候,母親卻陷入了一重憂鬱。這些年,為著小葛姐弟倆讀書,家中早已花光了所有的錢,所有能變出錢來的物質也都已經拿出去變賣了,家裏就徒剩四壁和幾張床和幾個晃動的人影。親戚也都是窮親戚,沒一個發達的,這些年能幫襯的也都幫襯了,小葛上大學不可能再去指望他們。母親想,如何才能為小葛湊到足夠的學費。母親先是想到了家裏的家畜,連同雞鴨,和兩頭牲豬,全部賣掉大約能換個一兩千塊錢,但這還是不夠。然後母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人的勞力,畢竟都還四肢健全,勞得動。
說幹就幹,母親開始把園子裏的蔬菜都收起來,先天晚上整理好,第二天趁早弄到市場上去賣,這樣每天也能掙個幾十百把元錢。自家的菜不夠,母親就從村子裏收集,把量再擴大一點,這樣每天掙到的錢就更多一點。
那些日子小葛也跟著母親一起賣菜,每天晚上和母親一起到鄉鄰收菜,弄回家整理好,第二天天還未亮,就拉著菜趕往集市。大家看到小葛還是個學生模樣,長得又很秀氣甜美,菜也整的漂亮,都過來買她們的菜。她們很快就積攢到了一筆不少的錢。
眼看著上學的學費有希望了,小葛心裏暗暗高興,母親也感到欣慰。但就在這時,突然出了一場意外,把她們所有的希望全毀滅了。
小葛還記得,那是一個孤獨的清晨,鄉村還在一片黑暗的包裹中,世界一片闃靜。母親已經早早地起了床,悉悉索索地穿著衣服。因為連續多日的早起,小葛這天感到倦倦的,困,一時竟沒有爬起來,迷糊著又睡去了。母親也沒去叫她,想讓她多睡會,一個人開了門,推出先天晚上就裝好了菜的三輪車,就著一縷微薄的亮色就上了路,向集市趕去。
天亮以後,小葛才起來,給家裏人做早飯吃。弟弟也開始溫習功課。父親則一早去了田裏。小葛因為沒有和母親一起去集市,心裏老惦掛著母親,擔心她會出什麽事。就在她心神不寧,忐忐忑忑做著事的時候,突然聽到鄰嬸喊她的名字,小葛,你母親出事了,她騎三輪車栽到了溝裏,你還不趕緊去看。
小葛一聽,嚇得臉色蒼白,丟下手頭的事情,一溜煙衝出屋子,就往集市方向狂奔。家離集市不是太遠,四五裏路,出了村口是一段溝渠,有一個上坡一個下坡,還帶著拐。小葛一路都在想著母親,騎著堆滿了菜的三輪車艱難行進的樣子。菜在三輪車上堆得高高的,遮擋住了母親的身子。小葛一路跑,一路忍不住哭起來。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村子裏的人,他們看見小葛,都認識小葛,知道小葛今年高考考上了大學,又知道今早發生的事,都很同情她,告訴她她母親就在一個拐角處沒有掌控住車子,栽到了溝裏,如今在人們的幫助下,已經從溝裏弄上來,正等著家裏人去。小葛聽了,心裏越發撕裂般疼痛。她像一匹小馬駒,幾乎要變得瘋狂。
小葛衝到母親麵前的時候,母親正坐在一棵樹下,虛弱地喘息,兩個村民照護著她。車子還栽在溝裏,沒弄上來,昨晚她們收集起來的蔬菜,現在大部分散在溝裏,像一幅靜物水彩。看到小葛到來,母親眨巴了兩下眼睛,顯得那麽無力,又充滿了某種深深的愧疚。
小葛一看到母親這副模樣,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扯開嗓門,大聲喊著媽媽,和母親抱在一起,淚水洶湧而出。
看到小葛哭,母親反倒淡定下來,擁著小葛道,丫頭莫哭,莫要哭壞了身子。是媽對不起你,媽沒掌控好車子,給你添麻煩了。母親說著還朝著小葛微微地笑了笑。但小葛卻從這笑容裏咀嚼出無窮的苦來。
一會父親和弟弟也趕來了。父親叫來一輛出租車,幾個人和兩個好心的村民一起把母親弄到了鎮上的醫院,初步診斷的結果是,有三根肋骨折斷,胸肺有一點小小的戳傷,其他還有幾處皮外傷,暫且沒什麽大礙,但需要住院治療,估計恢複健康最少得需三個月,才能正常走動,在這之前,是什麽都不能做了。而且,家裏還需準備一筆醫療費用。
一家人無奈,隻能去辦入院手續。小葛和母親近一個月來辛苦掙下的一些錢,幾乎全部交了入院費,餘下一點點維持眼下的生活。而此時,小葛的入學時間已經迫近,小葛的大學夢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