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望著小葛,望著站在自己麵前這個單純而漂亮的女孩,看到她眼裏也籠著一層惶惑,對命運的惶惑。A看她也像一隻在荒原裏孤獨奔跑的小獸,那樣的無助、迷惘,但眼裏又充滿了一種對生活的熱切的光芒。
A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發愣。他長時間地釘在了那裏,一動不動,仿佛被誰點了穴位一般。小葛到來的時候,還以為那裏是個假人,把小葛嚇了一跳。
經理,你要的公司的最近的銷售報表以及開工情況都在這裏了,您看看。小葛道,一麵把一疊材料放在A的案頭。
哦,好的,我來看看。A終於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了小葛一眼。
小葛站在A對麵,也正看著A,等著A的下一個指令或回複。
A看見小葛純淨的麵容裏有一種明亮的東西,這令他回味起久遠時光裏的一些場景。他想起童年時代村子裏鄰家的小妹,他們在暮晚的夕光中嬉戲。他追逐著鄰家小妹越過了一道道田壟,最後他猛地一躍,抓住了小妹細瘦的胳膊。他隔著她的衣衫小心地握著,能感受到一種少女肌膚的絲滑。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小妹的嗓子裏發出來,飄**在鄉村的原野,也飄**過A的心頭,把他引領向久遠的時光。
現在工人們複工情況怎樣?A問道。
很好,工人們都全力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沒有受到先前事情的影響,工程進度基本上能達到預期。小葛道。
新城苑那邊的銷售情況呢?A道,一邊翻動那些報表。
也很理想,主體銷售已達預期目標,目前基本上隻剩下尾聲,還有零星的幾套房子沒有完全確定,但整個市場的情緒似乎還在上漲中,按目前的形勢,基本上過不了多少時間,就可全部售出。小葛道。她很沉靜,表述清晰而準確,每一個字仿佛都印在她的額頭上,從那裏一個一個蹦到A麵前。
你家裏還有些什麽人,除了你之前說起過的弟弟和母親?A放下材料,看著小葛問道。
還有父親。小葛道。小葛不明白為什麽A突然問起了她的家人,她回答的時候情緒變得有些迷離。
父親,哦,他現在在哪裏?A繼續問道。
他現在還在看守所裏。小葛道。
看守所?你說你的父親現在在看守所裏?A驚疑地道。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小葛,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安靜的女孩有些不可思議。
是的,我的父親現在在看守所裏。小葛道,她眼裏突然冒出了淚花,在眼眶裏滾動。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A歉意地道。
沒事。父親被關到看守所裏已經有些日子了,我已經慢慢接受了這一事實。小葛道。
什麽時候的事?A問道。
在我來公司之前。小葛答道。
哦。A沉吟道,他在心裏默算了一下小葛來公司的日子。差不多有快兩個多月了。小葛來公司後,發生了一係列的事,以致A都有些疏淡了小葛她們。
他是怎麽被關起來的?A道。
因為家裏房子的事情。小葛道。
因為家鄉要搞開發,村裏要征地,我們的房子屬於征遷範圍。父親不滿意他們的征遷方案,和村裏幹部發生了衝突,結果一失手把村支書打傷了,傷得很嚴重,前顱骨開裂,現在還在醫院治療。我父親被以故意傷人罪和擾亂公眾秩序罪抓了起來,關押在看守所,等待進一步審判。小葛語調輕輕的,這些事被她說出來,就仿佛從某個遙遠地方飄來的一個夢,一陣風就能讓它散去。但這在小葛的生命中,卻是一道重荷,像一道沉重的陰影壓在她心頭。
你來公司這麽久,也一直沒聽你說起這些事!A道。
公司能招用我,已經是很大的恩惠了,我怎能還在公司說起這些事呢!小葛道。何況公司最近也出了那麽多的事,本身也麵臨著巨大的困難和考驗,如果公司不能挺過難關,我們又如何去實現個人的發展呢!
小葛這樣說,是很有大局思想的,這很令A感動,但她不知道A此刻還麵臨著一個更加隱秘,也更加私人化的危機。
A看著小葛,再次陷入了紛亂的思緒。他自己深陷在一重黑暗的漩渦中,此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如今又得知小葛也麵臨著生活的窘境,而他也似乎使不上什麽勁,不能有任何作為。
你弟弟那邊的學費怎麽樣了?交了嗎?A問道。
先給了他生活費,我讓他給學校說,學費再寬限幾個月,有了錢立即給交上。小葛道。
哦。A想了想,說道,我手頭還有些錢,先給你一萬,去把弟弟學費給交了,讓他安心上學。說著,從身邊的一個公文包裏掏出一遝錢來,推到小葛麵前。
小葛一時不知所措,不知是該收下,還是不收,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A,滿是惶惑地看著A。
收下吧,算是公司對你的一次獎勵。A道。自從你來公司後,公司銷售情況不錯,經營情況大大好轉,在這方麵,你做了不少工作。我們就應該對有貢獻、工作積極主動的人有獎勵,對惡人、壞人有懲罰。
A說這些的時候,顯得很有力,也為自己能給小葛一萬元錢感到欣慰。此時,他不再去想如何籌措那五十萬向二哥交代的事情。他一時也想不了。五十萬對他不是個小數目,他手頭有一點錢,但遠遠不夠。公司裏最近是有些資金的,但公司剛剛經曆了這場劫難,且正處在複工複產時期,正需要資金,也不可能動得了。況且,要動公司的資金,還必須通過白瑾瑜,A無法向白瑾瑜說起這些事情。
小葛還是不錯的,來公司後,小葛迅速地融入到了公司中,熟悉公司業務,扮演起自己的角色。A想到自己當初進入公司時候的表現,和小葛差不多,也是很快就適應了自己的角色,並迅速從眾多員工中脫穎而出,受到公司的器重,並最終擔任了公司的經理。現在,王董出事後,白瑾瑜考慮A作為公司董事長的候選,這再次給他提供了一次重大的命運的契機。但偏偏在這時,他撞上了二哥,而二哥掌握了他生命中最黑暗處的秘密,使他陷入了無法自拔的苦境。在過去,他經曆過各種各樣的困難,他都以自己特有的智慧化解了,但這次,他感到自己的無力,像一隻陷入了獵人陷阱的獸。
A望著小葛,望著站在自己麵前這個單純而漂亮的女孩,看到她眼裏也籠著一層惶惑,對命運的惶惑。A看她也像一隻在荒原裏孤獨奔跑的小獸,那樣的無助、迷惘,但眼裏又充滿了一種對生活的熱切的光芒。A想起從前在學校裏上學的情景,一次T讓他們回家去拿錢,交一些雜費,他也是懷著一種迷惘而熱切的心,趕回到家裏。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總是想回到學校,回到T的身邊去,就像一個魔咒,盡管他成績很差,明知自己也考不上大學,也並不熱愛學習,但他還是樂此不疲地帶上母親辛苦弄來的錢奔往學校。
收下吧,先收下吧!A收攏自己的思緒,柔聲道。此時,他分辨不清這話是對小葛說的,還是在內心中對自己說的。它既像是對他者的一個邀約,又像是給自己的一個鼓舞,讓他暫時躲避一重更大的危機。
那就算經理借給我的吧,等我有錢了,還給您。小葛道,說著,謹慎地拿起一萬塊錢,捏在手裏,又再次看了看。
不用了。A道。他看著小葛,與其說這是在幫助小葛,不如說是A在內心中一次贖罪。他覺得,此刻不做點什麽,他無法度過自己內心的危機。他想起那次招聘會上見到的陽光下的小葛的**,就像一個在燃燒的聖女,那樣的神聖而美好。他感到此刻的行為緩解了他內心的重負。他覺得世界不再那麽沉重。
可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小葛道,聲音有些激動而顯得沙啞。您這樣讓我有些無法承受。小葛一雙楚楚動人的眼望著A。
A再次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望著小葛,陷入了一陣深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