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抬頭時,猛然看見一雙眼,正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著他。
晚風習習,碧藍的天幕在寬闊的江麵上靜靜鋪展,堆湧的晚雲中,停靠在江麵的貨輪的桅燈已在閃爍,仿佛鑲嵌在一段雲錦上的寶石。傍江的便道上,已經有不少的市民出來走動。更多的人還在不斷地加入進來,共同織成了一道綿延不絕的人鏈。江心中漂浮著一些黃色和黑色的小點,那是在長江遊泳的人。他們自冬入夏,就一直在水中,沒有間斷過。但就是這些人,看似每天都安安穩穩地活著,卻不能明了生為何事,生者何求。
A駕著一輛黑色的奧迪從江岸上駛過,他的旁邊坐著白瑾瑜。白瑾瑜一身白裙,戴著一副大大的棕色墨鏡。一頭長發迎風飄拂。他們迎著壯美的天幕,一直朝著前麵的三幹屋方向駛去。
三幹屋是一所私人餐館,是幾位朋友私人合夥開的,座落在長江邊上靠近城郊的一塊空地上。雖然位置有些偏僻,但生意卻非常火爆,自開業起,就一直紅紅火火,每天都是賓客滿座。很多時候,需要預定才能搞到座位。
奧迪車緩緩駛下一個斜坡,鑽入停車區,像一尾遊魚遊入水底魚群。A下車來,走在前麵,引導白瑾瑜走向一張靠邊的餐桌。餐桌旁一塊小水池裏覆蓋著一些荷葉,幾隻荷幹舉起幾朵粉嫩荷花,兀自盛開。
A讓白瑾瑜坐下,然後自己也在白瑾瑜一邊坐了。一位服務員立即過來,問點什麽餐。
A看向白瑾瑜,道,白姐,想吃點什麽?
白瑾瑜道,你看著點吧,吃什麽都可以,簡單一點,現在總不感覺餓。
嗯,好。就來個清水鰱魚吧,再來一個鹵拚,一個小炒青菜,一個百合蓮子羹。A朝向服務員道。服務員拿一張菜單一一記下,然後離開了。
A抬頭時,猛然看見一雙眼,正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著他。他的心猛地一顫,心想,他怎麽會在這裏?
A似乎瞬間又回到了往昔歲月。那時他們一群剛離開校園不久的青年,整日遊**在城市的街巷裏頭,朝著往來的人噱笑。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整天渾渾噩噩的,像一群黑暗的動物,每天都嗅著罪惡的氣息前進。他們中有個人,人稱二哥,綽號喪門星。二哥人黑,相貌極醜陋,長著一張條子臉,一雙魚鷹眼總是在剜人,性情凶殘,所有的小弟都怕他,和他在一起大家都憋著一口氣,但又不能不臣服於他的威懾,給他賣命。A就在二哥名下活動,每次看到二哥,A都抖抖的,笑容總是僵在了臉上,像一塊陳年的冰皮,化不開來。
那天夜晚,二哥又通知他一起參加一個行動,他心裏一陣緊張,就像一個人突然麵臨了一個大黑洞,他不知道黑洞裏會有一個什麽樣的怪物在等著他。後來他見到了二哥,二哥帶著他和一幫小兄弟,先去一個地下吧廳唱了一會歌,狂喝了幾箱啤酒。A預感到有大任務,他們每次在執行一項大任務之前,都會先去狂歡一次。從吧廳出來,他們又去夜宵攤上吃了夜宵,然後二哥帶著他們去了城東頭,並讓他們每人都帶上家夥。A就帶著那根鐵棒,他習慣地把鐵棒袖進袖籠裏。鐵棒在袖籠裏沉甸甸的,這種感覺讓他踏實,也令他狂野。他感到兩眼隨時都會噴出血來,把這個世界濺紅。
他們在城東頭一棟建築的巨大陰影裏,遇見了和他們一樣的另一夥人。兩邊的人相交,彼此都不說話,像兩塊大石頭,對峙在那裏。突然二哥手一揮,A這邊的人就像一股黑油湧了出去。對方的人也在同一時刻湧了上來,雙方就像兩股黑色**,很快就融合在了一起。A並不明白他們是為什麽事,但他無暇去想這些問題,他機械地硬著頭皮抽出鐵棒衝上去。他一揮棒,就聽到對麵的一個人喀嚓一聲響,肋骨給敲斷了兩根。他看見那個人哀嚎著捂著胸口倒在了牆根的陰影裏。
混亂中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一道雪亮的光束晃住了所有人的眼。A看見雙方的人都四散逃離,一瞬間就跑開了,剩下空****的場地籠在陰影裏,飄**著一股甜腥味和一股莫名的氣息。他也從陰影下的一條狹道跑了開去。後來,他一個人來到了江堤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麽荒涼而專注地看一輪紅日從對岸的江堤上升起……
再後來,他遇到了王晟和白瑾瑜,在大雨中撿到了白瑾瑜那個綠色的錢包,再後來他成了欣榮公司的一員,並當上了經理。在後來很多的日子裏,他一直為那晚的走散而感到迷惑,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遺憾。
很久沒再見到二哥這個人了,好幾年了吧,那段日子已經如夢般遠去,在A的腦子裏依稀似一縷雲煙。但此刻突然看到那雙熟悉的眼,所有的往事仿佛又拉到了近前,又再次楔入到他生命的軌道。
A看了白瑾瑜一眼,白瑾瑜正打開她的包包,在裏麵掏尋著什麽女人用的東西。她對A說,你先坐一會,我去下洗手間再來。說著,便起身離開了。
A嗯地應了一聲,坐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他再次看向那雙眼睛的時候,發現二哥已經起身,正穿過人群,向他這邊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