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醒來,葛曉蟬想出去到村裏走走,卻感到整個身子昏沉沉的,渾身酸痛,竟是爬不起來,歎息一聲,繼續昏睡。待到葛大娘來喊她吃早餐的時候,她還是一副懨懨的樣子,不想吃也不想動。葛大娘摸摸她額頭,滾燙燙的,一驚,這姑兒怕是病了。趕緊去村裏找人來。不一會,那個葛大娘帶著那個老伯來了。老伯瞧了瞧葛曉蟬,坐下把了把脈,一會對葛大娘說,怕是感了風寒,這脈息焦灼,心魂散淡,人有些沉重,不過沒什麽大礙,我給她開兩副藥劑,煎了給她服下,休養幾天估計就能好。葛大娘就說,那就太好了,我擔心這娃兒會有什麽事呢,要是那樣,我也就不想活了。老伯道,快別這麽說,人都要往開裏想,曉蟬這姑兒不錯的,她不過是一時心竅淤堵,急火難泄,吃兩副藥就好了。您先給她熬點稀米粥給她喝,我去給她抓藥。說著就要起身離去。葛大娘上前一步,抓住老伯的手說,您把這拿上。老伯看了一眼,推開葛大娘的手說,鄉裏鄉親的,要這個幹什麽,給姑兒治病要緊,莫耽擱了我。葛大娘隻好縮回了手,看著老伯離去。

葛曉蟬喝了三天老伯的中藥,感到人輕鬆了不少,覺得自己能起來走動了,就起了床,對鏡梳妝了一下,看見自己一張臉明顯地瘦了,幾天沒出門,也少了血色,葛曉蟬有些黯然。剛走出那個窩棚屋,就看見之前的那隻黑狗,正躺在屋的拐角處睡覺。這隻狗沒有別的去處,所以葛曉蟬搭起的這個窩棚,也便成了狗的居所。但人與狗互不相犯,兩下相安無事。葛曉蟬不再理會那隻狗,一直向林外走去,走向村子。

葛曉蟬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又回來了。村子裏沒什麽地方可去,也沒遇到什麽人,所有的人都像一下子消失了似的,不知去了哪裏。整個村子也虛晃晃的,幾家的門扉似掩半開,那些的主人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它的狀態。隻有自家原來被毀壞又被重建過的那座房子聳立著,像一個另類的怪物,要和整個村子區別開來。葛曉蟬看著房子感到反胃,就像某個東西咯在了胸口似的,強烈地想要嘔吐。為什麽父親那麽迷戀那座房子呢,而葛曉蟬對房子隻生出一種罪惡感。甚至隻要她一想到房子,不管是哪座房子,她都有這種罪惡感。

回到家裏,就是那座棚屋,算不得是個家吧。葛曉蟬打了一盆水,仔細地洗了洗臉。她突然想到一個詞,水。是的,水,隻有水能洗幹淨自己,水給她帶來溫暖、庇護。當她手指觸碰到水的時候,她感到是多麽親切。她望著盆裏的水笑了,嘴裏又重複了一句,水。

水終生都在流動,落到哪裏就是哪裏,隨物賦形,但從不拘囿自己。葛曉蟬想到。像水一樣的生命多好啊,自己能不能就是一滴水呢?葛曉蟬撩起一串水珠,水珠在陽光下閃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串寶石。葛曉蟬又撩起一串水珠,於是又一串閃光的寶石出現在林子的空中。葛曉蟬看著就笑了,甜甜地笑了,就像她兒時穿上新衣服之後那樣的笑了。

葛曉蟬想,自己該是要離開村子了,所有像她這個年齡的男孩女孩都不在村子裏,都去了遠方,村子就像一個舊世界,沒有一個新人,她也該要離去了。至於去哪裏,並不重要,去做什麽,也不重要。隨便到哪裏做點什麽吧,能養活自己就行。她曾經對A說過,要和夏侯利一起去遠方,一個很遠很遠的遠方,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他們將在那裏重新開始生活。白天,他們就一起做事,晚上,他們就到某條有林蔭的小道上走一走,散散心,聊一聊遠處人們的生活。

可惜夏侯利是不能去了,隻能是自己一個人了。一個人就一個人吧,葛曉蟬想,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自在、清淨,沒有人打擾。而且,這也不能怪她,是夏侯利自己不能去的,她當初還是想要和他一起的。葛曉蟬想到。男人都靠不住,愛情也靠不住,婚姻更像是一重幻影,到最後能夠給自己一些安慰的,還是隻有自己。

葛曉蟬就開始收拾行李,她把自己的所有衣物和生活用品都裝進了一個包裏,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墳塚。葛曉蟬拉上拉鏈,扭頭看向屋外的暮色。現在,在這個世界上,這就是她的全部,而她的未來,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