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葛曉蟬感覺有兩顆滾熱的淚水湧了出來,沿著臉頰一直滑落到嘴角,她感受到淚水的鹹澀,止不住身體一陣顫栗。

葛曉蟬家的新房也真的不屬於她們家了。這是聽她父親說的。父親說,這房子是由政府撥用公共經費建造的,要拿去做公用,不能私用。葛老漢找村裏理論,村裏回複說,這是上麵的意見,他們隻是執行,要理論就找上麵去。

葛曉蟬歎了聲氣,道,算了吧,又能到哪裏去理論呢,找個地方去先搭個棚,暫時住一住。葛曉蟬就找到了之前那條黑狗睡覺的林子,弄來一些板材和蓋板,搭起了一個窩棚,讓父母親住了進去。

窩棚很小,隻有二十多個平方,放了兩隻單架床,另外擺放了幾件簡單的家具,算是一個家了。棚內不能生火做飯,就在棚外放了個爐子,爐子上遮塊擋雨板,就是生火做飯的地方。

葛曉蟬和父母一起住了幾天,她聽著父親老是在怨歎,說看著自己的新房子不能住,住在這窩棚。他以為這都是冥婚不吉利帶來的苦果。母親則隻是憐惜女兒,一家人落到了這般田地。每當母女在一起時,母親就說,蟬兒啊,是做娘的沒用啊,讓你落到這般的生活,大學沒得上,如今還沒了家,我又殘了這身子。葛大娘那年雖然手術大致治好了身上的傷病,但卻喪失了部分的勞動能力,不能做什麽事,更不能騎三輪車到集市上去賣菜了。

葛曉蟬不做聲,始終默默的,父母的嘮叨和怨訴也不知落到她心裏去了沒有,她就像一個沒了魂魄的人,在這世上盲目地行走。每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周遭的黑暗,度過漫長虛渺的時光。她有種感覺,自己是漂在一片黑暗的大海上,隨浪波湧,這世上的一切都與她沒什麽關係。她想到外麵世界的萬家燈火,都市裏的高樓大廈,那都是人家的天堂,這塵世於她們家而言,不過就是一場煉獄。

黑暗中葛曉蟬感覺有兩顆滾熱的淚水湧了出來,沿著臉頰一直滑落到嘴角,她感受到淚水的鹹澀,止不住身體一陣顫栗。

人生就像一場深夢,而這場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葛曉蟬躺在床鋪上,迷迷糊糊的,她弄不清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她覺得夢與生活已沒有了界限。她昏昏沉沉的,任由自己下墜,沉入意識的迷潭。

她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她,是曉蟬啊!這個聲音又像一串鈴鐺聲飄**到很遠。她也應聲道,嗯,是曉蟬,說著,咯咯咯地朗聲笑著,沿著開滿梨花的村道跑遠了去。

她又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說,哦,葛曉蟬是我媳婦,我們剛新婚不久。葛曉蟬循聲望去,她聽聲音覺得這個人就是夏侯利,她感到奇怪,夏侯利不是死了嗎?怎麽他沒有死,你看他還穿著我買的那件新衣服,胡須也刮幹淨了,皮著臉朝我笑呢。夏侯利,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又在這裏了?難道之前是我做的夢嗎,還是現在是夢呢?葛曉蟬高聲道。但夏侯利隻是嘿嘿笑著,並不答話,一會人就消失了,隻剩下林子裏一片白霧,令葛曉蟬一陣悵然。

這時,似乎從林子裏又走來一個人,慢慢的走近了,葛曉蟬一看,是董易民。葛曉蟬道,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夏先生呢?洛雪呢?董易民道,他們都沒來,我一個人來看你來了,曉蟬,我愛你,你跟我走吧!葛曉蟬想了想,道,好吧,可是我們要到哪裏去呢,你看這林子四麵都沒有路,到處都是一片白霧。董易民就道,這不用你管,你隻要跟我走,我就能帶你到一個很好的地方去,一個小島上,我已經準備好了一隻小船。說著,董易民朝西邊一指。葛曉蟬順著董易民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條小船,擱在一處淺灣處,在輕輕地晃**。

可是我走了,夏侯利怎麽辦?葛曉蟬不知是在問董易民,還是在問自己,她感到自己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聲,隻是她內心的一個想法。而她看見董易民的臉上堆起了一抹愁緒,那愁緒像夏天的雨雲,就要下雨。果然,不一會就下起了雨,有兩滴雨水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感到雨水在臉頰上滑動,一直滑向她的心靈深處……

葛曉蟬一個機靈,從夢中醒來,發現兩滴淚水正從臉上滑落到枕上。長夜裏靜闃闃的,隻有小蟲子偶爾的鳴聲,滴落在她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