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的一隻手停在了夏侯利的一麵臉頰上,一雙眼定定地看著夏侯利,等待著夏侯利的反應。
葛曉蟬在確知夏侯利被臨時關押在看守所後,去了看守所。在那裏,她見到了夏侯利。可能因為連續的關押,夏侯利顯出一種疲弱和衰老,臉很瘦,整個麵容都很蒼白,胡子也長深了,沒有及時處理,都快遮沒了下頜,頭發隨意地耷拉在頭上,這使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剛三十歲的人。葛曉蟬看到他的第一眼,內心中竟升起一絲憐憫。
夏侯利沒想到會有人來看他,更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葛曉蟬,在經曆了很多事後,他在腦海裏幾乎已經把她給忘了,他也忘了他曾經和葛曉蟬的那個約定。但此刻,一切又突然映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夏侯利明顯地有些激動,但又顯出一絲卑怯,尤其是當他看到葛曉蟬那麽光鮮地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
工作人員大聲對夏侯利說道,夏侯利,省領導來看你來了,你可以和領導自由交談,但要尊重領導,不要亂說話。
夏侯利看了看葛曉蟬,仔細地打量了她兩眼,確定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人是葛曉蟬,然後定定地坐下。他腦海裏回響著剛才工作人員通報時的一個聲音:省領導。夏侯利在一瞬間感到有些茫然,仿佛置身一片未知的水域,這世界變化得真是太快了。
可能是長時間的監禁生活消去了夏侯利身上的浮**之氣,有些髒亂的人看上去倒顯出一分深沉與穩重。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自己有什麽想法?葛曉蟬在夏侯利對麵坐下,柔和地說道。
夏侯利抬了抬頭,望了葛曉蟬一眼,說道,我打死了人,一切聽候法律的發落。
你是打死了人,但你是防衛過當,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你可以從輕處理。葛曉蟬道。
我無所謂啦,反正我也從來就不是一個好人。夏侯利道,說著看了葛曉蟬一眼,但那眼神又迅速地挪了開去。他還是不習慣與葛曉蟬對視,盡管他們從前就認識。
可不能這麽說,你從前幫助過我,而且你也並沒有做什麽非法的事。你隻是一直在按自己意願的方式活著,但這並不妨礙誰,更沒有傷害過誰。葛曉蟬道。
還有,你本來進監獄,就是因為我,那時候他們誤認為你涉嫌詐騙和非法生意,才把你抓起來的,實際上這些你都沒有,我是清楚這些的。葛曉蟬繼續說道。
夏侯利不說話,隻是怔怔地聽著葛曉蟬說,他似乎陷入了一種迷霧,喪失了思考判斷的能力。他耷拉在那裏,顯得疲憊又木然,有些淒傷的樣子。
這樣吧,你先在這裏還呆幾天,我這次來是要解決好你的事情的,我還有些事務要處理,這期間,我會和公安部門的人溝通,幫助澄清你的問題。葛曉蟬道。她一邊說,一邊看著夏侯利,看他有什麽反應。
夏侯利坐在那裏,眼皮低垂,像是睡著了似的。此時在他的腦海中,有一千隻烏鴉飛過,掠過了田野,暮色在一層層降下來。
嗯,夏侯利還是應了一聲。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睜開眼來,看著葛曉蟬,囁喏了一下,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葛曉蟬道。有什麽想說的,現在都盡管說出來,沒有人會責怪你,沒有人會判你有罪。葛曉蟬看著夏侯利,眼裏放出期待的光芒。
我,我想,我們曾經是不是,是不是還有個約定,夏侯利鼓起勇氣說道,我想,現在那個約定還能存在嗎?
當然還存在,你我都還存在,我們的約定當然也還存在,你想說什麽呢?葛曉蟬道。
我,我是想說,那個約定,你可以取消掉了,我那時也是一時鬼迷心竅,亂說話,多有得罪。夏侯利道。
怎麽能這麽說呢?我也是答應了的,約定就是約定,你借給了我錢,幫我度過了難關,你沒做錯什麽,也沒亂說話,該還給你的,我都會還給你,該遵守的承諾,我也會遵守,我會按約定來完成。葛曉蟬道。
葛曉蟬突然感覺到,麵前的這個顯得有些邋遢的男人,是她心底裏最感激的人,這種情感甚至超過了親人,她想,是這個男人幫過她,而現在這個男人對過去做過的事完全不計較,他甚至在內心中已經取消這個約定。誰在不求回報地給與呢?不是別人,恰好是這個邋遢的、卑微的、一個準囚徒的男人。
或許我可以成為這個男人的妻子,倘若他願意的話。葛曉蟬想到,如果夏侯利還有娶她做媳婦的想法,她會認真地考慮這件事。在她現在看來,當時的那個約定倒不像是一個充滿罪惡的買賣,而是一個對未來生活的期許。
葛曉蟬定定地看著夏侯利,她覺得這個男人除了當下看上去的確有些不太幹淨,但人還是很清秀的,一張臉的輪廓正顯出男子的氣息,那倦乏的神情給他帶來了一絲文藝的氣質,讓人升起一絲憐憫。
可是夏侯利的思維卻不是這個方向,他想到的是要取消那個約定,看來長時間的關押生活的確摧毀了他做人的信心。夏侯利不是葛曉蟬所期望的那個夏侯利,甚至從前的那個夏侯利也在崩塌,垮掉。
所以現在葛曉蟬也不知進退了。她陷在了自己給自己設定的一道門檻裏。她在想,為什麽命運總是讓她在某個關鍵時刻難以抉擇呢?從前考大學的時候是,後來到了欣榮公司,和董易民有了戀情也是,如今麵對這個男人,自己心中最隱秘的那一動念也是,一切都如此艱難,而自己又似乎總是在恍惚中踏出了錯誤的一步。
成為這個人的妻子,自己會得到什麽,又將會失去什麽?葛曉蟬想到。難道僅僅就是因為從前的那個約定嗎?還是她自己強烈地想要逃離現在的生活處境?那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如果說愛情,她從前和董易民倒是愛過,她能感覺到自己動了一顆少女的心,她也感受到愛的甜蜜,但她自己把這一切毀了,她生生地掐斷了那根愛的秧苗,那是才剛剛露出芽尖的愛的新苗。她強力地把它摁了下去,不讓它存活,不讓它自由呼吸。想到董易民,她感覺那就像一個久遠的夢,飄渺得無從追尋。
葛曉蟬突然之間有了某種衝動,她朝夏侯利走了過去,伸出手撩開了夏侯利臉上的一縷頭發,撫了撫那張蒼白的臉。她的手在上麵滑動,仔細地體味著那每一寸觸覺。
夏侯利驚異地抬頭看她,眼裏流露出一絲驚恐。
葛曉蟬看著夏侯利,溫柔地道,難道你就沒有別的一些想法了嗎,比如說,讓我做你的媳婦?
什麽,讓你做我的媳婦?夏侯利顫聲道。
你當初不就是這樣希望的嗎?葛曉蟬道。
可是你並不願意,你隻是為了我借給你錢好讓你去給母親治病?夏侯利道。他此時的理智倒是非常清晰。
可是我現在願意了。葛曉蟬道。說著,她的一隻手停在了夏侯利的一麵臉頰上,一雙眼定定地看著夏侯利,等待著夏侯利的反應。
夏侯利竟不知覺地淌下兩行清淚,落在了葛曉蟬的手臂上。
夏侯利定了定神,看著葛曉蟬說道,你怎麽成了省領導了?
不是什麽領導,你不要當真,我不過在配合他們做一點事罷了。葛曉蟬說道。當她說到配合的時候,她內心湧起一陣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