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一路走著,穿行在楊花中。他時而伸開手去,想接住一些楊花,但楊花都從他的指間滑過去了,那麽浩繁的楊花,隻有偶爾的一兩朵落在了他的手上,但也很快就又飄走了。它們是那麽輕盈,而又飄忽,根本就無法去強力把握它。
兩天後,E把哥哥葬在了墓地裏。一些清明的旗幟還沒有倒下,有幾個還像剛插上去的那麽鮮豔。這裏,又攏起了一座新墳。E心想,我也曾經是個有兄弟的人,但又似乎沒有兄弟。如今好了,單刷刷地一個人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顯得那麽清朗自然,世界多麽好啊,自己還從沒有如此好的心情去看世界,這世界一切都感覺像是新的,像被洗浴過一般,連吹在身上的風,也帶著一絲清新的氣息。
葬完哥哥,處理完一些相關事務,E和A回到了公司。公司裏一切照舊,井然有序地運行著,就像一架上好了發條的機器。回到公司的A和E,就像兩個螺絲釘卡在了這台大機器上,開始扮演他們的角色。
公司經營不錯,隨著國家進一步擴大開放,提升社會生產效率,公司也隨著蒸蒸日上,業務越來越豐沛,公司整體狀況都向著健康的方向在發展。A感到公司就像一艘航船,正駛向未來的大海,前方一片霞光燦爛。
A帶著E到各部門進行了一次巡察,充分肯定了各部門的工作,對他們提出了新一期的目標,並表示在年終總結的時候,將會對為公司作出貢獻的優秀員工給予獎勵。大家也都非常欣悅,並向他們報以深情的祝福。
A向大家笑了笑,回頭看了看E,心想,該是向她有所行動的時候了,待忙過這一陣子,一定找個閑暇時間,和她好好在一起坐一坐,談一談未來的事情。
E什麽也不說,隻是緊緊地跟在A身後,宣示著他們是一體的。脫去了一切陰霾的她,有著青春的陽光燦爛,是那麽鮮亮而美麗。
巡察足足進行了三天,A感覺自己從沒有如此充實過,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屎殼郎,在自己的領地上忙碌,不斷地搭建未來的基礎。有些累,但讓人感覺很踏實。他很喜歡這樣的日子。他沒去特意地注意E,但他能感覺到她每一時刻的存在。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邊,這讓他心裏暖暖的,感到很幸福,而且充滿了一股力量,這力量在過去似乎是沒有的。
巡察工作結束,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A開始在心裏計劃一場旅行,一場隻有他和E的旅行,他要在一個最美好的日子,最爛漫的旅途,去完成他人生最寶貴的儀式。他要做她的愛人,他要她成為他的妻子,要她做最美的新娘。
A沉浸在個人的遐想中,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所以當秘書拿著一疊文件進來的時候,他特別的愉悅。
秘書把文件放到他的案上,微笑著說道,董事長好,這是今天的文件,請您過目。
好的,今天有什麽特別的信息嗎?A道。他看著新任命的秘書,感覺一種新的東西正在讓他適應。
嗯,有一份上級文件,說是近期會有一位外籍客商要來內地考察,到時候可能會和當地的一些企業見麵,我們公司也在名單中。秘書道。說著,她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文件,指示給A看。
哦。A應了一聲。拿起那份文件看起來。夏光禹,他一下子就被這個名字吸引住了。他想起前不久在報紙上看到的那篇報導,沒想道這麽快就來了,而且他們還要見麵,這讓他內心有一種無名的激動與惶惑。這次見麵似乎是他隱隱期待的,但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他感到內心有些不安。他喃喃道,要見麵了,要見麵了。
秘書不解,問道,您怎麽了,董事長,有什麽問題嗎?
不,沒有什麽問題,隻是感覺有些事情太出乎人意料了,一些完全不在預期中的事情,竟然就要發生了,這總是讓人從心理上感到有些猝不及防。A道。
哦,秘書應了一聲,說道,董事長要沒什麽別的事,我先離開了,您有什麽事情隨時吩咐我。
好的。A道。
秘書離去後,A拿著那份文件沉思良久。
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理一理思緒。他感覺自己內心有某種情緒沸騰了。
他想去江堤上走一走,看看那每日滾滾東去的逝水。每次遇到人生困惑,或者心緒不太寧靜的時候,他都選擇去江堤,在那裏走一會兒,思緒就會慢慢變得寧靜,人就會恢複到正常。
A獨自驅車來到了江堤,他被眼前一派盛大的景象迷住了。整個江堤兩岸都飄舞著楊花,漫天的有如飛雪。整個江堤也都變成了一條白龍。
A把車開到很遠的一個地方才停下來,這裏遠離了城市,一般散步的人們都不會來到這裏。
還是楊花,走了那麽遠,也還是楊花,似乎這個世界就隻剩了楊花。盛大的楊花仿如一出歌劇的場景,這讓A很好地釋放心情。他暫時忘了一些事情,純粹地沉浸到這片大自然的場景中。
這些楊花為什麽這般飛舞呢?A望著眼前一片白茫茫,心中想道。是為了世界,還是為了自己,還是僅僅為了一個路人?應該不是為了路人吧,A想道,大自然沒有那麽多情,它更多的是現實的精神,楊花飄舞,僅僅隻是為了傳播種子,為了繁殖後代,讓它的種子遍布天涯。
那麽我們人呢?我們活著又是為了什麽?我們四處奔波,甚至飄洋過海又是為了什麽?A想道,是不是也是為了生存,為了生息繁衍。
但很多人卻陷入了迷途,因為一個錯誤葬送了自己的一生,就像那些楊花,許多都落在了堅硬的水泥石板上,它們的種子將枯萎,永遠地喪失生命。
A一路走著,穿行在楊花中。他時而伸開手去,想接住一些楊花,但楊花都從他的指間滑過去了,那麽浩繁的楊花,隻有偶爾的一兩朵落在了他的手上,但也很快就又飄走了。它們是那麽輕盈,而又飄忽,根本就無法去強力把握它。
如果我們人是有靈魂的,那麽也一定像這楊花一樣,在茫茫塵世間隨風飄舞,那麽輕盈、飄忽。A想道。但那也是很好的,我們就不必去承受很多的滯重,不必為一些事而惶恐、憂慮、焦灼不安。人應該輕盈自然地活在人世間,純粹地享有人生的快樂,享受自然的純美的時光,他的人因此活得簡明而通徹,而不滋生額外的苦惱。
或許,這每一朵楊花都是塵世中的一位女子。A看著團簇在身邊的楊花想道。一些楊花沒有去抓它,它卻粘附在了人衣上。像一個個柔軟的、蓬鬆的小精靈。那麽多的精靈飄舞在這塵世間,能落到你身上的,被你所看見的,也就那麽一兩朵。其他所有的一切,都等同虛無。
A不禁想起生命中的若幹個人,童年時代的鄰家小妹、初涉塵世的小薇、哀怨離去的小葛,以及在無限悲傷中死去的白瑾瑜。但所有最後的意念都落在了E身上。望著那茫茫飛舞的楊花,似乎這所有的楊花都是為E而設。
倘若一個人沒有去愛過,那他的生與死都將變得沒有意義,都會顯得蒼白無力。但一個人倘若不能看清自己的罪與醒,那他的愛也將變得沒有意義,同樣地顯得蒼白無力。A想道。而自己正努力把這一切都變得鮮明而實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