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便仿佛躺在那片雪野裏,她感受到一種溫暖的庇護,讓她感受到一種靈魂的安然。她帶著滿意的笑容進入了夢鄉。
公安局的人是在午夜十二點後來的。E感到四月的夜晚仍有些清寒,和A偎在一起,和衣倚靠在案頭,意念在無邊地飄**著。
一陣警鳴聲由遠及近地從村子傳來,一直到了E家的屋外,然後響起了一聲急刹車。之後,車的馬達熄了,幾個公安從昏暗的光線中走了進來。他們找到E,向E陳述了他們所掌握的情況,並詢問一些相關的事情。
那個打死E哥哥被劫財的人是剛從監獄出來的一個犯人,南港村人,姓夏,名叫夏侯利,半年前因為涉嫌詐騙和非法生意而被拘禁,後來從省裏傳來消息,此人被證實沒有相關事件,犯罪證據不足,給與無罪釋放。這一天正是夏侯利被宣布無罪釋放出獄的日子。上午他和監獄交辦完手續,取回自己的一些物品,還意外地獲得了一筆補償金。十一點十三分,他走出了監獄大門。之後,他走到了通往郊野的一條小路。在那條路的一個路口,他突然遭遇到一個人,向他索要錢財。在衝撞中,他打倒了那個人。他看見那個人倒在了地上,身上沾滿了血,沒有了動靜。
事情大致經過就是這樣的。一個公安說道。從我們所得到的呈供以及調查所了解到的相關情況,說明這是一起蓄意搶劫案,夏侯利首先是受害人,你的哥哥,也就是何求,劫人錢財,威脅他人人身安全,此行為觸犯了國家法律,屬於罪責行為責任人。但搶劫錢財未遂,罪不致死,夏侯利因過失傷人致死,也負有罪責,但考慮到他是防衛反擊,屬於防衛過當,且在雙方毆鬥之中,夏侯利沒有主動殺人動機,屬於過失傷人。綜合來看,何求打劫人錢財在先,屬案件主動的一方,主要責任在何求,夏侯利在自我防衛中過失傷人,負有後繼責任。鑒於何求在這一事件中已經死亡,不再追究刑事責任,由家屬方自行處理後事,夏侯利暫時由公安局收管,進一步調查了解,加強法製教育,等待最後判決結果。
另,我們追索到,何求係一年前欣榮公司借款案在逃嫌疑案犯,今人已死亡,無從繼續查證,此案件就此了結,不再追究。公安接著道。說完,犀利地看了E一眼。
E木然地坐在那裏,聽著這一切,她耳朵裏回響著夏侯利這個名字。這個人是誰?是個怎樣的人?難道真的是他殺死了自己的哥哥?他是殺人凶手?那麽這個人於她是否有罪?但公安人員說了,在這一事件中,夏侯利屬於自我防衛,是防衛過當傷人致死,主要的罪責還在哥哥身上。
A也注意到夏侯利這個名字,他隱隱覺得自己在那裏聽到過這個名字,但猛然一下子卻想不起來。他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公安人員做完筆錄,再沒有什麽可做的,便起身離開了。不一會兒,警鳴聲消失在了迷漫的夜色中。
一切都複歸於寂靜,連打喪鼓的人都去歇息去了,鄉鄰們大多回屋睡覺去了,隻剩下少數的幾個人和E還守護著靈堂。E迷茫地蹬大著眼睛,一句話也不想說,隻是單純地感受著時光靜靜地流逝。
E想起小時候的一個夜晚,那天她和哥哥一起去了外婆家,下午的時候開始下起了雪,雪紛紛揚揚下得很大,不一會就把整個村野都下白了。在外婆家吃過晚飯後,她和哥哥一起回家,走出不遠,但已經看不到外婆的小茅草屋子了,前麵是一片原野,哥哥突然加快了速度,很快就把她甩在了後麵。她獨自走在茫茫的雪地裏,看著哥哥的身影遠去,就像要消失在那曠野似的。她那時小小的心升起一縷悵惘,很多年裏,那悵惘像一張霧網一般籠罩著她的心靈。後來她堅信,所有的人都會離她而去的,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沒有人會是永久的陪伴,至於親情,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被附加的關係,不是她生命自主的選擇。她來到這人世,最深沉的是孤獨,最永久的也將是孤獨。
後來當她從雪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但她始終沒有哭,沒有感到害怕,她隻覺得,這是她需要去走的路,那就走好了。她回到屋子,看見哥哥已經睡了,沉在溫暖的夢鄉裏,就像現在這樣,在他的意念裏,似乎完全沒有她這個妹妹存在。她也沒說什麽,洗了洗,在自己的小**躺了下來。但她一閉上眼,腦海裏便浮現出剛剛經曆的那片雪野,是那麽蒼茫的一片白,四麵失去了方向。她躺在**,便仿佛躺在那片雪野裏,她感受到一種溫暖的庇護,讓她感受到一種靈魂的安然。她帶著滿意的笑容進入了夢鄉。
你知道夏侯利這個人嗎?我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個人,但一時又想不起來。A突然問道,眼看著E。
不知道這個人,沒聽說過,現在也不想知道他是誰。E淡淡地回道。
但他畢竟是殺死你哥哥的凶手。A道。
那又怎麽樣呢?E反問道。公安的人已經說了,人家是自衛,隻是防衛過當。是我哥哥去打劫人家的。
A找不出該怎麽說的話,愣在了那裏。
我不想再過問這件事,這一切本來與我就沒多大關係,今天公安已經來過了,案件他們會作出處理,從現在起,一切都結束了,就像黑夜突然被一塊白板卡住了一樣,黎明到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我不想再陷入過去的那些時光,被某種晦暗的情緒主導,我想開始我新的人生。E靜靜地說道。
出於我是他的妹妹這種血緣關係,除了這層關係,我找不出和他還有什麽特別的聯係,我會替他處理好後事,安葬好他的人,讓他在死後得到安寧,我所能做的隻有這些了。經曆了這漫長的塵世,我感到了疲累,但現在我感到了輕鬆,一種徹骨的輕鬆,我終於可以不再掛念任何人,完全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著。E接著說道。
我與夏侯利有什麽關係呢?我要知道他是誰呢?我哥哥是不是夏侯利殺死的這很重要嗎?E道。於我來說,我哥哥早已死去多時了,在多年前的某個夜晚,他就已經永遠地消失在我的世界裏,現在陳放在眼前的,不過是某具軀殼。
嗯,生活最重要的,還是我們本身。A接口道。許多的事,可能於我們來說,都是身外事,我們既不能介入其中,也不影響我們自身。人更多的時候,是出於責任,而不是義務在處理一些事。
到後來,我逐漸明了,人與人之間有著多麽巨大的不同,倘若不能有效溝通,便是一座巨大的鴻溝,哪怕是同處一座屋簷下,擁有血緣的關係,但落到實質上來,他們之間還是陌路人。E深沉地道。她說話的時候,眼望著外麵黑沉的原野。
不論怎麽說,我都願意陪在你身邊,和你共同去經曆人生的每一段時光,去麵對人生的共同的問題。A看著E的眼睛道。
說著,A伸出手去,輕輕地覆在桌上的E的一隻手上。那隻手在夜晚的燈光下顯得雪白。
E沒有動彈,任由A撫著她的手。她輕輕地把頭轉向了A,定定地看著他。良久,E輕聲地問道,A,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感情?你真的願意和我共度一生嗎,不計較我的一切?
嗯。A看著E,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願意和你共度人生的每一時光,我視那一切為珍寶。說著,那隻在桌麵上的手,由撫改為了握著,A感覺就像握住了人生中最珍貴的一塊寶玉。
可我不是一個好女人,至少不是那麽透明純淨。E道。我身上已經有了很多看不見的汙點,這些遲早會暴露在生活中,讓人的眼睛生澀疼痛。
可在我眼裏,你就是一個純美的女人,像初來到這世上一般,從來沒有人如此純淨過,而且那樣富有智慧。A道。
可我要確信這不是一場夢。E看著A深情地道。
嗯,這不是夢,這就是真實。說著,A攬過E,兩個人輕輕地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