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感到有些茫然,眼前的這個人說是兄弟,倒更像是個路人,甚至就是個討債鬼。自E成年懂事起,她沒有得到過來自這個兄弟的任何關愛,有的隻是不斷地索債。他總是變換著法兒從她這裏搞到一些錢幣,然後到外麵去揮霍一空,然後再回來,似乎E就是他的一個永動提款機,可以源源不斷地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金錢。然而E不是。實際上E自己一直都過得很艱難,她從未享有過那種富足的,擁有絕對金錢安全的人生。她總是處在某種淒惶中,她好像天生就背負著某種使命,去為他們搞到所需要的金錢,無論她施用什麽樣的方法,總之,搞到錢就是絕對真理。在這種情況下,E度過了漫長的遊魂般的歲月,直到後來走向王晟。在王晟那裏,她獲得了某種安全感,雖然她付出了身體的代價。但在她眼裏,身體根本就不值一提,在她的意念裏,那身體不是她的,隻是一具供他人利用行走的軀殼。直到後來,她的這位兄弟來找到她,說起向王晟借五千萬的事情。E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作過多努力,她僅僅是在兩個男人之間搭起了某座橋梁,之後的事情她並沒有多過問,在她看來,男人之間不過是場交易,而她僅僅是作了交易的棋子,他們並不真正關心她的存在,而她也並不關心金錢的事情。但後來,在借了五千萬後,哥哥失聯了,王晟成為了囚犯,整個生活瞬間崩塌,她作為一個無辜者,不幸地成為了塌陷的中心。

現在他死了,和她切斷了一切現實的聯係,但她仍然感到他向她的索取,他似乎仍在惱怒地向她索要什麽東西,或是在指責她,正是因為她沒有滿足他金錢上的欲求,才導致了他的死亡。

他死於一場劫財的搏鬥中。一切都是因為金錢。他可能是餓慌了,可能有三四天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而他所寄希望的E斷然拒絕了他,他不得不鋌而走險。他盯上了一個獨行的人。這個人看上去那麽虛弱,臉色蒼白,像久病了一場似的。他並不指望從那個人那裏得到更多的錢,也許十元二十元就夠了,夠他去吃一碗麵,一碗帶香蔥的肉湯麵。他盯上那個人不是因為他看上去多麽富有,而僅僅是因為他的虛弱,看上去比自己更虛弱,他需要增加自己的信心,以此來獲得打劫的勇氣。

他喊住了那個人,並厲聲要求他拿出一些錢來。那個人聽到了叫聲,停了下來,隻看了他一眼,問他,你是向我要錢嗎,嘿嘿,我有的是錢,你過來拿就是。說著,一個橫擺拳打在了他的頰骨上。他感到眼冒金星,但他顧不了那麽多。他也被激怒了,忘了要錢的事,也一個橫擺拳打過去。但什麽也沒打著,打了個空,身子一個趔趄,就在這空擋,他感到下腹部一熱,然後一陣劇痛,下腹部被結實地挨了一腳。他倒在了地上,然後他感到有一個堅實的重物重重地落在他身上。他想爬起來,卻又挨了一腳,就地翻了個滾。他最後感到胸口又被重擊了一下,感到頭腦裏一片茫茫,像進入了一片水域。水域越來越大,越來越混沌,白茫茫一片,最後,一切都消失了,一個永恒寂靜的世界籠罩了一切。

但這個人又的的確確是她的兄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現在以如此落魄的形式呈現在她眼前,如此的哀漠、無助,喪失了所有行動的能力,這讓她生出一絲憐憫。無論在過去的時間裏,她對他是怎樣的漠視、反感,但當他以死的方式來陳述某種隱秘的人生況味的時候,她仍忍不住生出一抹滯澀之感。她覺得,唯有她現在可以收納他的魂靈。

E向眾人表述了她的願望。大家很快在屋外搭起了一個靈棚,和從前她父親去世的時候模式一樣,一張碩大的灰褐色雨布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四邊用竹簾子圍起來,便是一個臨時的可以遮風避雨的居所。人們七手八腳把死者抬到了靈棚中央放下,為他遮上白布,這樣,無論他生前有過怎樣的罪與惡,也都被遮沒在那塊白布之下,消弭在那緩緩燃起的香蠟之中,就像下過了一場雪,所有的一切都歸於一片白茫茫。

晚上還是守靈,請了打喪鼓的人,村裏人都來了,坐在那裏,繼續他們的閑談。E坐在人群中,一身白素,A看她就像一朵搖曳的火苗,在四月的曠野上飄**,時明時暗,忽高忽低的,一直把他引向時間的深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