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手輕輕地扯了扯死者胸前的衣襟,想為他遮蓋住胸口,但拉過來的衣襟很快就又垮了下去。E的手便停在了那裏,指頭上沾了淡淡的血跡,像這個季節剛飄起的兩朵桃花。

四月的平原一片清朗,萬物都在爭相萌發生機,村野寂寂,田原上時有飛鳥起伏蹁躚。路口的一棵大槐樹正在吐翠,枝條把一些新生葉片托舉向天空,清鮮得仿如剛洗浴過的童話。

E和A兩人在老屋子裏,A在擇一些采摘回來的蔬菜,E則在灶頭侍弄一條草魚,他們打算自己做一頓飯吃。

正當他們一邊忙著手裏的活,一邊閑聊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E和A同時放下手上的事,一起出外觀望。

隻見從村北方向呼呼湧湧過來一大仗人,這群人中間還抬著一個什麽,一直向E家的方向奔來。人群一邊急速往前趕,一邊有人大聲喊E,好像要向她通報什麽情況。

E和A一直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待著,直到人群來到眼前,E終於看清楚那人群中抬著的人正是她哥哥。隻見他躺在木架上,兩眼緊閉,已經人事不省,被撕爛的衣服敞開著,一邊衣襟上沾滿了血,從胸脯上一直耷拉下去,像一張沒有了欲念的臉,木然地看著人世。一雙腿伸得那麽直,好像從來就沒有彎曲過,但此時安靜在褲管裏,沒有了任何想法。

E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木然地杵在那裏,看不出有什麽悲,也看不出有什麽喜。此刻,她腦海裏回旋著一個聲音:這個人與我沒什麽關係。

人群已經到了屋門口,沒有得到新的指令,於是把木架放下了。一個人過來向E請示該怎麽辦,他向E簡短地匯報了事情的大致經過。E的哥哥在一個路口打劫了一個人,結果卻被那個人給打傷了,因為出手太重,又傷到了關鍵部位,沒等到醫護人員趕來施救,E的哥哥就喪失了生命。正好這事被一個村裏人看見了,於是通知了村裏人,趕去把人給抬了回來。隨後警方得到通知,已經介入此事,那個打傷E的哥哥的人已經被控製,正在接受審查。據說那是個剛從監獄獲保釋放出來的人,還沒完全解除監管。但在這事件上,那個人卻是個受侵害者,他剛走出監獄不遠,就遭遇到E的哥哥,E的哥哥竟然要打劫這個人,向這個人索要錢。這個人哪裏有錢,有錢也不會給,於是兩人發生了爭鬥,結果E的哥哥在爭鬥中被反殺了。

E聽著這一切,感覺就像是一場夢,像是兒時到大隊場院裏看的一部老電影。她隱約記得那時電影的場景,好像是一個人為了某份文件,或是為了黃金什麽的,在一個岔道口遭到一群黑衣人追殺,那個人奮起反擊,反殺了來追殺的人,在混亂中逃離了險境。

E隻感覺到腦海裏一片嗡嗡聲,仿佛當年放電影的投影機發出的聲響。E很奇怪那麽多年過去了,許多的情景都已從E的腦海裏消失,就像進入了黑夜的黑暗,隻剩下銀幕上的亮光出現在前方的曠野。而那些晃動的人和事,在E來看,不像是一種虛幻,而像是她曾經或者未來將要經曆的事。眼下的場景就是如此,E感到這更像是多年前場景的延續,而且還在持續地發出嗡嗡聲,這嗡嗡聲嚴重影響了她的大腦,影響了她的判斷。

E感到一陣恍惚,她有點腦袋失重的感覺,順勢倚靠在旁邊A的肩上。A很自然地承擔了這一切。

人們慢慢安靜下來,都杵在了那裏,像一群陷入迷霧的水鳥。所有的人都感到了茫然,整個頭腦裏一片空白,像一片空****的未開發的原野。死者更是一幅無所謂的姿態,連同先前搏鬥中受到的傷害也都全不放在心上了,他靜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關上所有的門戶,然後他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了,輕飄飄地像一片落葉,在莽蒼的大地上起伏沉落。

良久,或者隻是一小片刻兒,E歪了歪頭,吐出一聲歎息。她像一隻白鷺離開了A的肩膀,邁動兩條勻稱的腿,走向死者身邊。她蹲了下去,拿手去撫了撫那張木然的臉頰,仔細地打量這張臉。她看見那雙緊閉的眼瞼已經開始透露出灰色,似乎表露著某種對這塵世的不滿,或者對眼前人的怨忿。她拿手輕輕地扯了扯死者胸前的衣襟,想為他遮蓋住胸口,但拉過來的衣襟很快就又垮了下去。E的手便停在了那裏,指頭上沾了淡淡的血跡,像這個季節剛飄起的兩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