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靠著A的身體變得更加柔軟,像一泓泉水偎著堤岸。她的胸脯在靜靜地起伏,吐出勻暢的氣息。

A本想著這個清明去祭掃一下王董和白姐,但考慮到E不願再和過去的生活有任何瓜葛,他也不希望他們之間再有什麽牽連,便計劃分開行事。他早早地讓公司的人安排了行程,分別到王董和白姐的墓前燒了紙錢,在各自的墳頭插了清明吊子。A看著白色的紙花在風中飄動,心中泛起一陣酸楚,多少歲月逝去,而那些人們都已不在,徒留給人無限感喟。

A忙完自己這一頭,就立即趕往E那邊去。E新亡了父親,這個清明她無論如何是要去掃一下墓的。在E的家鄉,他們結伴而行。天色不錯,明麗的陽光照著四下的綠野,每一處風物都透著清鮮。微微的風輕輕吹**著,簡直要把人的心都吹酥化了去。

E穿著一身簡潔明快的衣服,臉上洋溢著歡笑,看上去不像是個哀傷的人。E早就表白過,她並不特別在意父親的死亡,或者說,她不特別在意這個父親,雖然是他生養了她,但在E看來,他並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一個沒有充分盡到自己責任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喪失了他作為這種身份的存在。E幾乎從未得到過來自父親的父愛,所以,在她心中也就逐漸淡漠了關於父親這一概念。但她還是來為他掃墓,來盡她作為一個女兒的本分。在E看來,他人是否盡到本分,她無法也犯不著去追問,但她不能讓自己喪失這種本分。

A一路陪伴著E,忘情地看著她的笑臉。那張臉一旦放開了陰霾,便顯得那麽清新、美好,令人愉悅。

墓地裏一座新起的土墳赫然出現在原野中。它周邊是另外一些墳塚,顯然都有了些年月,上麵長出了青草。有幾座墳頭已經插有了紅白的清明吊子,顯然是有人已經來祭掃過。

E在墳頭靜靜地站立了一會兒,然後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之後從容地站起身來,仿佛完成了某項使命。

A也照著樣子磕了三個頭。E在一旁看著他,眼神澄澈而坦**。她不特別去想未來會怎麽樣,她和眼前的這個人將會是什麽關係,她看重當下的一切。就這樣很好,E想道,彼此認同而友好,充滿了一種淡淡的熱情,讓人覺得舒服。當下就是最重要的,誰知道明天呢!

A磕完頭站起身來,和E對望了一眼,四目相交的瞬間,他們覺得一切都是明亮的,整個世界在他們眼中也都毫無塵滓,一片朗澈。

好了,我們走吧!E淡淡道。

嗯。A回應道。

來過了就行了,逝去的日子已變得無限地輕,它們與我的關係都在一點點結束,後來我才真正明白,當我和這一切往事逐漸脫離的時候,一個純粹的我才終於脫生出來。E一邊說著,一邊微微一笑。

你喜歡這樣的自己嗎?A道。

嗯,喜歡,這才是我真實的樣子,我喜歡這樣的我。E道。在過去所有的歲月裏,我感覺自己一直是在為他人而活著,我隻是生活的一重墜影,而那是我所有感到心靈沉重的緣由。一個人如果僅僅隻是活在他人的影子中,那他必定是悲哀的,盡管他一時意識不到這重悲哀,但當時光流逝,他遲早一天心靈會醒悟過來,認識這重悲哀。人最大的黑暗便源自這重悲哀,而最大的光明也誕生於這重悲哀,這取決於一個人內心對生活的認知。

他們一路說著,一路慢慢從墓地走出來,走到了河流旁的一塊高地。一條長滿青綠小草的土路一直通往前方,兩旁是農民種植的樹木,一部分還沒長出葉子,灰褐的枝條伸向天空,但已感覺濃濃的春意。

人生最重要的是活得自我。E接著說道。那幾乎是人的一種榮耀。一個即便很落魄的人,如果他活得自我,那也是值得尊重的,沒有人可以輕視他。但如果一個人處在某種依附中,或為某種迫不得已的使命所束縛,那簡直可以稱為一種罪惡。人生的罪惡感來源於命運的屈辱感,當他不得不為某種使命或責任而違背自己的意願,甚至使靈魂墜入黑暗時,他便對他的生命產生強烈的罪惡感。

E抬起頭,望了望天空,天空透著一抹灰藍,一條輕若飄帶的河流在它下麵靜默流淌。E嘴角掠過一縷不經意的笑。這笑浮現在她那張精致而靚麗的臉上,顯出某種難以言說的嫵媚。

從對麵走來一位農民,看似是林木的養護工。他們彼此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養護工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隻一忽兒,便和他們拉開了好遠。A注意到在他們和這位養護工之間的差別,首先便是衣著。這位養護工穿著一身粗糙的農民服裝,完全不在意它的破爛與陳舊,上麵還沾滿了泥土,而E看上去是那麽考究,仿佛來到這林子裏的一隻金絲雀。A意識到他們和這位養護工之間已經拉開了好大的距離,雖然他們也都是從農村出來,但在他們身上,已很難再看到農民的氣息。這或許是一種蛻變吧!A想道。隻是很難說,這種蛻變到底好還是不好,他感覺在這蛻變中,他喪失了好多的東西,而他又在這蛻變中得到了什麽呢?在細品人生瑣屑的時光中,他感到了如E所說的那重濃霧般的沉重與罪惡。

他們就這樣緩緩走著,走在四月的春光裏,既緊密相依,又彼此獨立,各自陷在對自我時光的回味與遐想裏。

但A感覺慢慢從身體裏升起一股明朗的情緒,這情緒也照耀到他身旁的E,他覺得E也和他一樣慢慢明朗起來,又恢複到先前的可愛。他感覺他們此刻就是一對戀人,一對純粹的戀人,除了眼前的春天,眼前這明淨的世界,他們和任何其他都不再有什麽關係,他們此刻隻是他們自己,他們彼此擁有對方。

突然,從他們腳邊的草叢間騰飛起一隻碩大的灰斑鳩,它有著長長的灰褐斑紋的尾羽,伸展的翼翅強勁而有力,托著它的身體在明淨的河麵上輕無聲息地滑翔而過。

啊——E禁不住發出一聲輕的驚歎,立在那裏注目觀看。

A也站住了,貼在E的身後,看著眼前的奇景。

這幾乎就是一隻神鳥,它是上天的意旨的顯現。A輕聲道。

我從未見過這樣飛翔的斑鳩,它太美了。它是那麽的自然且輕盈,顫動了我的內心。E道。

堪稱完美。A應和道。世間有這樣的存在,就值得我們好好去活,去珍惜,不論我們肉身多麽滯重,有多少罪惡,我們都要保持靈魂的輕盈,就像這隻斑鳩一樣,出現在明亮的河流之上。

E輕輕地倚靠著A,沉入了靜默,似乎在回味剛剛看到的景象,又似在追尋A的話語遁遠,她整個人沉在一種邈思裏,慢慢虛化成一團霧,但她的身體又在靜靜地彌散著一縷芬芳,和著整個春天的氣息,一起灌入A的呼吸。

你在想什麽呢,E?A道。

我在想傍水而居,想剛才的那隻斑鳩,它就是我內心的一個理想,是多年來一直存在在我心中,未完成的一個影子,它讓我瞬間明白了所有過去與未來我的生活狀態,我對生命的理解在它滑翔的那一過程中,被完全地展現出來。E道。

我一直渴望的生活的狀態,就應該是那樣的。E接著說道。那樣的自由、輕盈,在明淨的時空中,一切都顯現出它本真的樣子,不存在有任何雜質,也沒有任何其他的緣由幹擾它的光線。

嗯,我希望我們未來的生活就能是這樣的。A道。你願意和我一起共度那樣的時光嗎?

E沒有回答A的話,但她倚靠著A的身體變得更加柔軟,像一泓泉水偎著堤岸。她的胸脯在靜靜地起伏,吐出勻暢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