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後來在那所鄉村學校裏,在T的課堂上,也總是混亂的場景,他並不清楚自己該怎麽做,他沒有一個確切的正確的指令,他更多是憑著一時的衝動,憑著某種生命的本能在做出一些行為。直到後來T老師說,他們靈魂都壞了,他感到了一陣心靈的震顫。但那也僅是一恍惚間的事情,一切都並不清晰,就像在一盞昏暗油燈下的閱讀。那時他對一切都覺得好笑,但現在想來,那時的笑也是混沌的,他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發笑,他在笑什麽。以致未來若幹年後,他想到那時的笑,就升起一陣迷茫,所以後來他都不怎麽笑了。尤其是那種開懷大笑,仿佛正隨世界一起離他遠去。

再後來,他來到了欣榮公司,在這裏他遇到了小葛。他對小葛的感情也同樣陷入了迷茫。他很難說清自己對小葛的感情,是愛多一些,還是欲望更多一些。因為一直分不清,導致他一直無法作出抉擇,無法采取任何行動。在他的世界裏,小葛一直是一隻飛進飛出的小鳥,灰色的。他一直在觀察著她,在朦朧的光線裏,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在他的意識領域裏,他獨占了她的所有,但同時又始終保持著和她的距離。這距離是什麽,他說不清楚。

後來一切都離他而去了,包括王董和白姐,但他又似乎從未走出過他們的世界,他仍處在他們的包圍中。是他們締造了這一切,包括某種氛圍。比如這個清明前夕,他又想起了所有的人,每一個人都如同霧淞一般從他四圍升起,每個人都在用一雙眼睛看著他,那種熟悉而陌生的眼神。

但此刻董易民在他的腦海裏是清晰的,本來已經逐漸淡忘的這個人,經那張報紙上的照片一照,一切又鮮明起來,就像一棵植株在春天的複活。董易民的存在,似乎給他的世界劃出了一道分界線,一邊是過去,一邊是將來。當董易民最後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他過去的時代就結束了,而一個新的時代已經悄然開始了。這或許就是董易民出現的意義,董易民如此清晰地提示了他一切。所以在董易民離開之後,他遇到E,感覺就像是新一天太陽的升起,整個世界一切都是全新的,一切都在新太陽的輝照中。

董易民的這次出現,就像遠方的一個倒影,反證了他的存在。A想道。他讓A把一些已經斷離的往事重新接續起來,又不顯得特別突兀。董易民遠遠的存在不會對他的生活構成任何打擾,但又像一個點號,恰到好處地引導了他的思緒。

A突然覺得董易民在他的生活中是一個重要的存在,要不然為什麽他對他的反應如此強烈,就像被某個重物重重地撞擊了一下。A想道。他想起董易民離開公司時的種種表現,他顯得是那麽哀傷而落寞,似乎有無窮的委屈,而又無處傾訴。A想起董易民和小葛之間的關係,難道在他們兩人之間也有某種幽秘的聯係。所以,當小葛離去之後,哀傷的並不隻有A一個人,還有另一個同等的存在,一起默默地咀嚼生活的苦果。倘若真是那樣,那A內心的痛苦就又增加了一倍,由一份變成了雙份。

A似乎突然之間有點豁然開朗,但現在似乎有點為時晚矣。他當初都無法把控的事情,到現在就更加渺茫,回憶不過徒添哀愁罷了。

三月將盡,馬上就要四月了吧,但A此時卻似乎陷入了某種泥淖裏,無法從那些往事的深井中爬露出來。他想他不應該陷在這樣的一種情緒裏,他覺得這樣對未來是一種罪過,他不能因為過去的事懲罰未來的日子。

E或許才代表他未來生活的方向。A想道。A隻要一想到E的那張笑臉,就感到一切都充滿了生氣,整個世界都變得明朗而澄澈。這是他喜歡的狀態。你必放下所有,然後你才能獲得對未來全部生活的權利。A突然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句子。他不知道這是誰說的,他在哪裏看到,但這個句子就像鐫刻在了他的腦海裏,一忽兒升起,一忽兒又落下,扇動著銀色的翅膀。

A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來,下意識地打開了抽屜,但他沒有再去看那張報紙,隻是隨手翻了翻一些物件,似乎在過去的事物中找尋什麽。但他什麽也沒找到,就又關上了。他開始閱讀一些辦公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