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易民的這次出現,就像遠方的一個倒影,反證了他的存在。A想道。他讓A把一些已經斷離的往事重新接續起來,又不顯得特別突兀。

A在最新的一張報紙上讀到一則新聞,一位在英國的華裔商人近期訪問大陸,一些國家級的領導人都將會見。報道上有一張圖片,是幾個人的合影。其中主體部位的是一位身著西裝的老者,精瘦,人顯得很幹練、睿智,從圖片上都能感受到他眼裏投射過來的目光,神采奕奕,而又精警深邃。在他周圍是幾個隨從,其中有一個吸引了A的注意。這個人看上去是太熟悉了,仿佛昨日他們才剛見過,看著照片仿佛都能聽到他的聲音。這不就是董易民嗎?看來他已經在異域找到了他的生活,站穩了腳跟。A注意到照片下麵有一小段的文字介紹,仔細去看,說是英國的一位投資商人,姓夏,叫夏光禹,某投資公司的董事長,公司名稱是 一串英文,用加黑的大寫顯示。但A沒有看見關於董易民的介紹,不知道他目前是什麽身份,隻是從他的精神氣來看,應該過的還不錯。

A感到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想起他們最後的那一次談話,倘若沒有那麽多的變故,董易民現在應該是他身邊的人,而不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在異國他鄉,要在報紙上才能看到。

A又想到小葛,心中升起一陣絞痛。不知道小葛現在怎樣了?她過得還好嗎?好久沒有她的消息了。A以為自己已經慢慢地忘了過去,忘了那些人和事,但當他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他明確地感受到了內心的疼痛,他突然意識到,所謂的忘卻,不過是一種自我欺騙,自我麻醉。他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忘卻,和一切都剪斷。他隻是小心地掩護起傷口,努力地去向明天活。

或許明天還是可以希冀的,A又想到了E,E的回來給了他新的希望,讓他有了新的目標。E帶給他一些甜潤的、新鮮的氣息,E在他麵前的每一次微笑都是明朗的,燦然的,很美好,讓人心地純淨。在A看來,這是一段全新的日子,心的感覺似乎一下子升到了一重新的境界,一切都變得朗澈、明快,一如那些一日日美好起來的風物。

回想起過去的日子,雖然也有美好,但卻總是有一種沉重的東西在壓抑著心靈,生活中帶著某種沉重的罪惡感。但現在卻不同了,他有一種時刻都要放飛自我的感覺,有某種新的力量在催動著他,要去采取什麽行動。

該要好好地準備一下去踏青的了。A再次端起報紙看了一眼,又放了下來,他把目光投向了前方,仿佛看見一個青綠的四月正在他麵前展開,E在四月裏迎著他笑,等著他來。

A突然想起要看看這是哪一天的報紙。他找到報紙上第一版的時間,正是這一天的報紙,也就是說,董易民隨那個英國投資商人夏光禹來訪的消息是剛剛才發出的,而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獲知了這個消息。這到底是一種偶然,還是一種隱秘的喻示?董易民在他現在的生活中,處在什麽位置,喻示著什麽?

A把報紙從報夾上撤下來,仔細地折疊好,放進一隻單獨的抽屜裏。這隻屜子裏還有好多其他的物品,自放進去起,A就很少再去動它們,仿佛每一件事物都是一段不可重現的往事。

A靜靜地呆了一會,他需要好好地理一理思緒,他覺得在一瞬間過去與當下太多的信息交匯,弄得他有些迷茫,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他發現,在經曆了一係列事件之後,他經常把時光弄混了,就像事物的陰麵與陽麵,在光影裏交錯。

他想起自己在小時候也總是弄不清一些事物,包括人們對他的讚美與批評。他莫名地望著人們,聽著從他們嘴裏吐出的一個個詞,感覺像是一個個迷茫的十字路口,他就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十字路口沒有指示牌,也沒有可以引導他的行人,四麵都是同樣的原野,各自伸向春夏秋冬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