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特別想伸出手去,攬一攬眼前的人,但他還隻這麽想了一下,整個手臂就僵在了那裏。他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某種力量控製著,既無法采取什麽行動,又無法放鬆下來。但眼前人似乎對此毫無察覺,她隻是在欣賞著畫,臉上洋溢著神采和歡樂。

時間緩緩流逝,不論悲喜。過了正月十五,轉眼就臨近了清明,時令一下就進入了暮春。欣榮公司全體員工都沉浸在各自的工作裏,每一個人都在按既有的節奏運轉,公司的招牌也在暮春的氣候裏閃閃發亮。

E完全進入了自己的角色,她安靜地呆在那間屬於她的小閣子裏,像一幅被人安設的古畫。經過了一冬的蘊蓄,又經過了一春的涵養,E臉龐漸見豐潤飽滿,映著側麵的窗格子,顯出圓潤的曲線。

她個人的悲傷早已遠去,往昔那些混亂不堪的記憶也都逐漸從心頭濾去,現在她心靜如水,懷帶著某種新的希望。新的希望是什麽,她並不太明確,也沒有用力地去探尋,但她感到這新的希望帶給她內心的愉悅,讓她感到幸福。她覺得應該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日子。

A來探望E。除了工作需要之外,A來得並不經常,但每次隻要來,都來得特別精心,總會帶給E一份小小的愉悅與感動。這次A帶來了一幅畫。A說這是一位生意場上的朋友送給他的。這位朋友最近接觸到了一些文藝圈子裏的人,其中還有一位女詩人,據說男人出了點事,而女兒又考上了大學,需要一筆學費,女詩人支付這筆學費有些困難,便拿起荒疏了很久的畫筆畫起了畫,希望能換到一些錢,供女兒上學。這位朋友覺得這些畫還有些價值,便選了一些,自己留了幾幅,其他的分送給朋友。A本來並不想要畫,他不懂畫,不懂藝術,但想到E或許是喜歡的,他曾聽她說起過兒時的故事,便接受了這幅畫,想把這幅畫送給E。他正好一時也沒想到什麽可以送她的禮物。

E微微一笑,接過了畫,看了起來。這是一幅油畫,畫麵上是一片曠野,曠野上開滿了雛菊,在畫麵的中央部分,聳立著一棵樹,樹葉隨風飄動,似乎在絮絮地說著什麽。整幅畫看上去生動明豔,色澤飽滿。E看著畫,感到一絲親切,她似乎看懂了女詩人所要表達的東西,但女詩人什麽也沒說,兩人之間隻是那麽一瞬間的會意,但這更給人一份信任與溫暖。

喜歡嗎?A輕聲問道。

喜歡。E道,抬頭看了眼A。很親切,仿佛遇到了一位多年前的舊友,又像逢上了一位素未謀麵的知音。

哦,喜歡就好,我是不太懂藝術,我看著這畫,隻是回想起童年時候的原野,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上麵也開滿了各種野花,我們在上麵嬉鬧,追逐,或者做出一些惡作劇,搗蛋之類的行為,我從未想到過它有什麽特別的好,甚至會有人把它畫在紙上,讓它成為一幅畫,一幅作品。A道。

你能在上麵奔跑,追逐,嬉鬧,這就是最大的好。E道。這就是生活,大地賦予我們的生活。沒有這片土地,便沒有我們的生活,沒有我們歡樂的童年。藝術的作用就是喚起我們的這些記憶,讓我們重新審視生活,審視過往的日子。

藝術以其純粹的美好打通了我們與自然,與過往的通道,這幅作品的作用也就在於此。E道。它不單單是好看,滿足我們視覺的需要,它更是通往心靈之路,在一幅作品中,就敞開著這樣的一條道路,所有會心的人都能通過這條路,找到心靈的彼岸,美的所在。隻是……E突然猶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停在了那裏。

隻是什麽?A問詢道。他在E的話語中有些沉醉,但她突然的停頓又使他陷入了一重未知的領域。

隻是我們實在的生活往往複雜、多變,充滿了各種詭譎,甚至重重罪惡。E看了眼A,眼波裏掠過一縷凝重,說道。並不是詩人們眼裏的那種單純的明淨。所以,詩人們眼裏的世界隻能是我們的理想。

在我所有過往的日子裏,澄澈的日子並不多,它們顯得是那麽稀少而珍貴,閉目凝思,更多是不堪與滯澀,甚至帶著某種肮髒的氣息,它們讓心靈承受重壓。所以,我一般不願提過去的事情,我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能簡單而清明地活著。但是,盡管這樣,我仍時時感覺被過往的事情牽絆著,無法徹底地掙脫出來。E靜靜地說道。

所以這幅畫讓你感到了愉悅。A說道。

應該不隻是愉悅,還是一種心靈的慰藉,這幅畫再次把我帶入了純粹美好的世界,它讓我知道有這樣一個世界的存在,它值得我們為之付出所有的熱情。它照耀了我們,像一縷溫暖的泉水,讓我瞬間又獲得了一種力量。E道。

那這幅畫就歸你了。A道,他顯得有些興奮。很高興這幅畫能到了你的手中,這真是物有所歸。看來,我接受這幅畫也是正確的,沒有讓它誤入歧途。

但它本來應該是屬於你的,而現在我卻要占為己有。E看著A道,眼裏波動著閃光。

什麽你的我的,我也是人家送的,放你那裏和放我這裏都一樣。A道。

那好吧,就當是我替你保管,哪天你覺得喜歡了,想拿回去了,隨時都可以。E道。

就一直放你這裏吧,我想,任何一件物品,放在懂它的人手裏是最合適不過的了。A道。

哈哈,你這麽認為,那我也就不推辭了,我把它就掛在辦公室裏,我覺得它能為我帶來某種新鮮的氣息。E道。說著,再次打量這幅畫,她眼裏掠過一絲歡樂的神采,這神采讓她特別打動身邊的人。

A特別想伸出手去,攬一攬眼前的人,但他還隻這麽想了一下,整個手臂就僵在了那裏。他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某種力量控製著,既無法采取什麽行動,又無法放鬆下來。但眼前人似乎對此毫無察覺,她隻是在欣賞著畫,臉上洋溢著神采和歡樂。

清明期間你有什麽安排?A感覺自己喉嚨裏“咕咚”滾動了一下,說出了這句話。

E抬頭看向A,道,清明有什麽安排,暫時還沒想好,這樣吧,我的事都不打緊,你要是有什麽計劃安排,我可以陪你去,也算是對今天這幅畫的一個回報,你看怎樣?說完,E給了A一個巧笑。

E的笑就像綻放在A心頭的一朵鮮花,明豔嫵媚,無限美好。A感到自心頭湧起一股熱流,像一杯烈酒下肚一般。

A想四月這個月份是最適合去踏踏青的,能和E一起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了。他想,這個請求是否合適,是不是可以實現的?在他和E之間,還存在有多少阻隔?

A仿佛瞬間看到了四月的山水,蔥鬱的樹木,以及展開的原野。在A的想象裏,E是這片天地的主體,正如那幅畫中的那棵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