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的痛哭讓A感到有一些恍惚,感到一些人和事都有些失真。之前對一切都淡然的E怎麽會突然之間如此悲痛起來,是因為昨晚哥哥的出現勾起了她對往昔的回憶,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她是在哭突然之間死去的父親,還是在哭自己,哭那不可捉摸的命運?抑或為那不可追回的往事而哭?

就像是又一個夢,A真的有些分辨不清哪是現實,哪是夢了。這個人短暫出現了一下,又馬上消失了,沒留下一點痕跡。A又想到之前的所有人,都是因為這個人,因為和這個人相關聯的五千萬,大家經曆了多少困苦,那幾乎就是一場生死涅槃,他們是怎麽最終挺過了難關生存下來的,幾乎不敢回頭去想,想一下都心疼。A還想,到底該不該就這麽放走了他,應不應該把他留下,但轉念一想,既然那五千萬已經化為烏有,隻是一個概念上的數字,這個人留不留下也就沒有了任何實質性的意義,這個人於未來而言,就隻是一個虛空,一個永不會再複現的夢。

出殯的時間到了,屋外突然一陣緊密的鑼鼓聲響,屋裏屋外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忙著發棺,這時E一改從前冷淡的態度,撫在棺木旁邊痛哭起來。A穿整齊衣服,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E。他回想起夜晚的情景,想到E和她兄弟的那番對話,心就像黎明前夕的大地,籠在了一層昏暗裏。

E的痛哭讓A感到有一些恍惚,感到一些人和事都有些失真。之前對一切都淡然的E怎麽會突然之間如此悲痛起來,是因為昨晚哥哥的出現勾起了她對往昔的回憶,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她是在哭突然之間死去的父親,還是在哭自己,哭那不可捉摸的命運?抑或為那不可追回的往事而哭?A對這一切無所知曉,他靜靜地注視著一切,感到內心中有一股雲氣在翻湧。

哭得累了,E會停下歇息一會,她扶在棺木上,整個人陷入一種昏然狀態,對世界的一切都不予理睬,仿佛這個世上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或許於那些孤獨的靈魂而言,塵世就隻是一片荒漠,除了灰色的世界,以及無限流逝的時間,這個世界並沒有更多的意義。

A跟著殯儀隊伍緩緩地移動,慢慢地出了村子,走向一片開闊的田野。此時,整個田野正沉浸在黎明時刻初醒的迷蒙裏,清寒的白霧宛如籠著的一層輕紗,在微微地飄曳。

送葬的隊伍不是太多,但也有一百來人,都頂著白色孝服,前麵的人舉著魂幡,整個隊伍像一條長大的白色的桑蠶,在早晨的大地上蠕動,啃齧著前麵的綠色。

在一個十字路口,殯儀隊伍停了下來。一位身穿孝服的男子爬上放棺木的木凳上,高聲說道,天地玄黃,人生有命,秋叔如今人老了,在此我們來給他開個追悼會,讓生者不息,死者安寧。

整個送葬隊伍頓時安靜下來,連E也陷入了靜默,一個個像寒鴉一般杵在平原初冬的白霧裏。

那個司儀的男子看大家都安靜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抖開了,清了清嗓子,就著一縷晨光念了開來:

何家秋叔,乙亥生年;三歲成嬰,五歲成童;地匱物薄,初曆困苦。母慈父嚴,得沐教化;少習文字,長得詩書;排行老二,服膺長兄。二十成人,掌立家業;娶婦張氏,育女生兒;孝女何英,智慧通達;頑子何求,二三之德。及至中年,奮發創業;辛苦勞頓,鮮有成化;殆及餘年,雄心不減;天有所厚,地有所薄;一朝不慎,頓失前程。然無功有苦,無祿有俸;人生百年,草木倥傯;水酒不薄,菜蔬不陋;得此悼文,永瞑哀目!

話音落地,一聲鑼響,一掛鞭炮在路旁炸開來,嗩呐點子也一應嗚嗚地吹起來。司儀喊一聲“起”,八大金剛一聲吆喝,起起杠子放上肩頭,前麵孝子也從地上爬起來,又緩緩地朝著前方田野裏的墓地進發。

A聽著這些悼文,感覺人磽薄的一生就濃縮在了這短短的文字裏,無論是非功過,都化作了一縷輕煙,彌散在漫漶時光裏,再回頭看時,人生便顯出一抹不可承受之輕,不禁生出一縷感傷。他看了看夾雜在送葬隊伍中的E,她似乎完全忘了自我,機械地跟隨著隊伍走著,她的悲喜已融入到人們整體的悲喜中,在她臉上再也看不出另外的顏色。

出殯隊伍正行進著,突然從後麵傳來一陣警笛聲,一輛警車很快便開到了隊伍前。

從警察上下來兩個公安局人員,他們掃視了一下送葬隊伍,嚴肅地說道,誰是這裏的主要負責人?

大家靜默了大約有五秒鍾,E站了出來,道,我,我是這裏的主要負責人。

你是這死者的什麽人?其中一個公安道。

我是死者的女兒,死者是我父親。E道。

這兩天有沒有死者的兒子,也就是你的兄弟回來過?另一個公安道。

E看了他們一眼,道,這幾天一直是我在負責喪事,自父親死後,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兄弟,從未露麵,也沒有負責任何事務。

A在不遠處看著E,仿佛又是一重夢境,隻見E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薄霜,這薄霜讓她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那隻是一塊石頭,是一個從冰冷的死亡世界過來的人。

兩位公安人員認真地凝視E的臉足足有一分鍾,仿佛在辨別著什麽。最後他們道,我們獲得消息,說你的兄弟回來過了,他有案在身,屬於在逃人員,如果有他任何消息,請立即聯係我們,這是你們的義務,也是你們的責任。說完,兩位公安人員帶上文件夾,轉身離開,上了不遠處的警車,啟動發動機,開車離去了。

整個送葬的隊伍都沉默著,一邊望著遠去的警車,一邊望著E。E靜靜的,沒作任何反應。

突然,不知哪個孩子把那鑼咚地敲了一下,眾人才像從夢中醒來一般,重又吹起了嗩呐,打起了鑼鼓,抬起棺木,向著綠色的田野走去。

這時,一輪朝陽升起來,把第一縷朝暉傾灑向那些在田野間緩緩前行的人群。

A似乎突然間記起了什麽,但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