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會有一些快樂的時候,E坐在A身邊說道,村裏有一個獨居的人,是個殘疾,隻有一隻手,但他的手異常靈巧,能用草葉編織出各種小動物,有時是一隻鳥,有時是一隻蛐蛐,有時是一隻大蚱蜢,每一隻動物都栩栩如生,特別惹人喜愛,E尤其喜歡那些小動物,她總是幻想著它們在田野裏叫,或是在天空中飛翔的樣子。那個人也似乎格外喜歡E,他總是把編好的小鳥或小蟲子送給她,讓她拿回去玩。每當E從他手中接過那些小東西的時候,他臉上都會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就像陽光下盛開的雛菊。
但更多時候,E看到的是他的孤獨,比E更深的孤獨,那是E無法讀懂的孤獨。他獨自坐在屋旁的一棵楝樹下,望著前方的田野,久久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沉進了一口深井。E這時會升起一抹無名的憂傷。這憂傷不是為自己的,而是為那個給她編織各種小動物、小飛鳥的男人的。從那時起,她對孤獨便有了刻骨的體驗,就像一抹毒素,進入到她體內,進入到她心中。
A靜靜地聽著E講述,仿佛回到了E往日的時光,看到E和那個男人之間奇特的交流。
後來,這個男人突然之間死了,就在E剛開始上學的那一年。男人死得靜悄悄的,就像一個輕夢,沒什麽聲息。所有人對他的死也都平靜淡然,人們找來幾塊木板,做了個簡易的棺木,把他裝在裏麵,很簡單地就埋了,就埋在他常眺望的那片田野裏,似乎是他的目光把他引領到了那個地方。每年春天到來,油菜花開放,還能看見那裏有一小片油菜花微微凸出,那裏就是他的墳塚。E靜靜地說道。
你很想念他?A看著E,輕聲問道,眼裏充滿柔和的光澤。
從那時候起,我似乎對生死就有了思考,這在我小小的心裏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它產生一種奇異的衝擊力,使我感到自己與別的孩子的不同,它讓我及早地升起一種對人生的深刻感,這種感覺伴隨著對他編織的那些小動物的懷念,一直彌漫至今。他讓我常常想,是什麽讓我們生,又是什麽讓我們死?至今我還珍藏著他編織的一隻蚱蜢,但我已經不再拿出來示人,我越來越感到那隻蚱蜢身上藏著的,是死亡,黑色的死亡,很多時候,當我一閉上眼,我就能看見那種死亡時刻的臨近。但也因此我不再害怕死亡,就像我不害怕一直藏在身邊的蚱蜢一樣。E說著,用一雙閃亮的眼看向A,似乎在向A表明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是她真實的想法。
而這一切也造成了你的奇異之處。A說道,目光回應著E,熱切地看著E。所以直到如今,你都還有一個未被人們認知的你。
或許是吧!但這也導致了我的不被理解。E道。大家都隻看到我的表麵,看到我的柔弱,在他們的漠然中,越來越離群索居,他們甚至覺得我的荒謬。他們是否因此而更加厭棄我,這我不知道,但他們的確一直以來就對我不太熱切,他們把我視為一個不祥之兆。當我長大成人,顯露出作為女性的優點,他們開始在我身上索取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但他們從未索要過愛,也從未給與過愛,這在人世間來說,幾乎等同罪孽。
所以,在那麽多年裏,你幾乎沒有向世人敞開過你的心扉,你的心靈世界一直隻為你自己所知曉。A道。他被E這種奇異的見解所吸引了,心在一點點跟隨著上升,他隱隱感到了那是一個奇妙的世界。
差不多是吧!E道。我從不認為世界僅僅是我們看見的那一個世界,在人的生活中,一定還存在有另外一個不被看見的世界,那個世界在我們的心靈中,在我們的認知裏。這個世界需要理解才能被發現。而我以為,我的幸福,一定隻是在這個世界中。
嗯,謝謝你今天的談話,向我敞開了這麽多,也幫我打開了自己心靈的世界,我能感受到如你所說的那另一個世界,我現在似乎知道幸福是什麽樣子的了。A欣悅地道,臉上綻開了一抹笑容。
但願如此吧!我今天說得有些多了,時間不早了,今夜還要守夜,你就不守了,你到那個小房間裏去休息,好好地睡一覺。E看著A說道。
可我還想再陪你坐會兒,再聽你說說話。A道。
去睡吧,以後說話的時候多著呢!E看著A,強調道。說完,莞爾一笑。
看到E笑了,宛如花兒一般綻放在眼前,A頓時感到一股幸福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