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無聲地走了一段路,胳膊偶爾碰觸一下,他們沒感覺這有什麽不妥,還似乎對此有了些期待。又走了一段,他們便沿著屋後的一條土路繞回來了。往回走的時候,他們兩隻手握在了一起,變得溫暖。但在快到燈光裏的時候,他們又及時地分開了。
星野寥廓,天氣的確有些涼了。A感覺這是他生命中少有的一個夜晚,時光混沌,一切都籠罩在清寒的大氣之下,初冬的植物在原野裏靜默著,頂著一層淡淡的星輝,又似一層寒霜。原野的更廣闊之處,則一片茫茫,仿佛世界虛空的部分。
田野中分布著一些樹,劍鞘一般立在天幕下,把曠野分隔成一個個方塊,那裏麵種著的是一些冬小麥和一些油菜。
A似乎可以隱約聽到從田野上傳來一陣陣孩童的歡笑聲,心中升起一縷親切感。
這就是你童年生活的地方?A向著身邊的E道。
嗯,是的。E答道。我就在這裏出生,又在這裏長大,童年的時代裏,基本沒有出去過,這片原野就是我們全部的世界,甚至連我們的想象,也都被局限在它四麵無形的邊際裏。
嗯,我們也差不多,小的時候,總是在村子裏跑,小小的村莊是我們快樂的天堂。那時的生活樸素,物質大都比較匱乏,但我從未感到缺少快樂。A順著E的話說道。他們倆走著走著,慢慢地靠得近了,也許是因為感覺有些冷,彼此挨近找些溫暖,也許是一種無形的吸引。
或許在你,或者更多的人那裏,是那樣的,童年的世界充滿了歡樂,但於我似乎不是這樣。在我的意識裏,這片土地在我童年時代起,就意味著荒涼。或許我是個奇特的人,從很小的時候起,我與別人的感覺就不同,我缺少對物質世界的熱情,一直在精神的世界裏漫遊,而在這片土地上,我隻看到荒蕪。E幽幽地說道。
我從小就產生了一種生命的荒涼感,我看這世上的一切,都帶著某種憂傷的情緒。不知道是因為我這樣的性格,還是因為我是個女孩,而不是男孩,我從小就沒得到父母的愛,他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的哥哥,這在我心裏生長出更多的荒涼和淡漠。E繼續說道。
我在我童年的時代裏寂寞地生活著,沒有人能懂得這樣一種存在,甚至包括我自己,有時也懵懂地覺得自己不可思議,我隻是感到自己奇特,和他們所有的人不同。有一次,我和我的家人一起出門,回來的時候,僅僅因為我不能融合到他們之中,和他們一起歡樂,他們就把我遺棄在了一片荒野地,雖然那裏離家已不是太遠,還不至於迷路,但從那時起,在我孩童的心中滋長起來的孤獨就日甚一日了,我也沒再體會到集體的快樂。E說著抬頭望了望夜空,一輪暈黃的彎月正從村子的一頭爬露上來,顏色那麽深,卻沒有光澤,像一隻被燒紅的鐵鐮。
A想不到E會是這樣的一種童年,這完全在他的預想之外。他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便陷入了一陣靜默。
他們無聲地走了一段路,胳膊偶爾碰觸一下,他們沒感覺這有什麽不妥,還似乎對此有了些期待。又走了一段,他們便沿著屋後的一條土路繞回來了。往回走的時候,他們兩隻手握在了一起,變得溫暖。但在快到燈光裏的時候,他們又及時地分開了。
打喪鼓的人已經打完了一段,喝茶歇著了,一會他還要接著打,要打到天明,時間還長著呢。此時一些村裏人三五個聚在一起,小聲交談著,他們還要等今晚的宵夜,還等打喪鼓人後麵的故事。A和E也在靈棚裏靠近棺木的地方找了個地方坐下,繼續之前的話題。靈棚裏明顯地沒有外麵那麽冷,他們感到身體都放鬆了些。E也似乎變得愉悅了一些,她看著A的時候,眼裏閃動著一抹亮光,宛如一冽甘甜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