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覺得此時隻要是和E在一起,怎樣都是好的,去E生活過的土地上走一走,他覺得很合意,內心升起一絲愉悅。

夜裏是悼亡的時間,在鄉鄰的張羅下,請了一位師傅打喪鼓。夜宴過後,暮色降下,屋裏屋外都亮起了電燈,師傅便搭好家夥,拉開架勢,在靈棚裏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勸亡歌:

人生幻化總是空,人死猶如一夢中。人如夜露隨風花,人似朝露見日融……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師傅一邊敲著花鼓,一邊自顧自地唱。

E讓A回去,他來看過就好,心意已經到了,E這裏暫且不需要他,她自己一個人能堅持,而且接下來守夜會很漫長,人很辛苦。但A表示願意留下來和E共同守夜,盡心意就盡到底,他打發司機自己回去,明天再來接他。司機得到指示,便自個開車走了,隻剩下A留在了E這裏。E看見這樣,也隻能由他了。

兩人在E父親的靈柩旁靜靜地坐了一會,聽著打喪人坐在上頭有聲有氣地唱:

人生固有死,死生安足論。生死難預料,隻等大限臨。

多少名利客,朝夕苦經營。名利一到手,赫然一身榮。

待到壽終日,兩手空無成。名大難替死,錢多不買生……

你父親是怎麽去世的?聽著打喪人的喪鼓詞,A突然問道。

大約是腦溢血吧。E淡淡地道。他一生都不安分,總是生出許多狂想,但命裏又注定薄涼。出事前他去了一個遠房親戚走動,看到人家養竹鼠,據說很賺錢,新興物種,市場上很走俏,回來後就謀劃著也要養竹鼠,還鼓動村裏人一起養,奔前走後的,竟忘了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能一時忙昏了頭,而夢又在他腦海裏越膨越大,終於,在他出去忙乎了一整天後,等他回到家來,晚飯都沒得吃,就一頭栽倒在了自家屋門前,等到村人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落氣多時了,腦下一灘血,還沒完全凝固,在眾人的嗅覺中彌漫著一股死亡的腥甜。

村裏人確證他已經死亡,趕忙喚回了我的母親。母親從未當過家,一見這場麵,完全沒了主意,隻是嚎啕大哭,哭聲把那天的黃昏都給哭裂了,但也無濟於事。又聯係不上我哥哥,我哥哥自從那次出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連同我們家人,誰也沒有聯係到過他,到現在他是死是活,我們也都不知道。大家就想到了我,給我打電話,告知我這一消息。E空無地注視著前方,漠然地道。她說起這些,就像說起和她不想關聯的一個久遠的故事。

很多時候,人生就像一個個誤區,一些莫名的所謂的目標引誘著你進入,你在那裏忙碌了一陣子,甚至一生,但最終還是兩手空空地出來了,或者幹脆就死在了那裏,就像這喪鼓詞裏所唱的那樣。E靜靜地說道,她在這樣的敘說裏,追溯著她父親的一生。有些人至死都沒有明白過來,他們活著到底想得到什麽,僅僅隻是一些看似有用的目標,卵石一般填滿了他們平淡的一生。但這也是他們的一生,他們就這樣生,也就這樣死,懵懵懂懂中就走完了他們的人生。

但有時罪惡卻是不折不扣地積下了,就像那夜色中越陷越深的泥潭。他們在不斷膨脹的物欲的蠱惑下,做出了一些傷害良心的事。他們拋棄了愛,拋棄了做人的尊嚴,同時也拋棄了對他人的尊重,他們任由自己沉入到自己欲望的泥潭裏,對一切的肮髒的行為都毫無知覺,他們作為人的本性完全淪喪在了狂熱的幻象裏。E說著,給桌子下的一個火盆裏續紙,讓它不斷地燃燒,保持著一縷火焰飄動。

有時真不知道這人生是否該繼續,是否還期望有來生。E繼續說道。有時我想,若人生隻能如此,那我情願不再有來生,這一生就已經夠了,甚至都覺得有些多餘,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人活著就隻是一種消耗,其他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沒有。

那你覺得怎樣的人生才是你所希望的呢?如果你知道了你想要的人生是什麽樣子,那你會去努力實現它嗎?A看著裹在白孝服裏的E,輕聲問道。此刻他感到E格外的嬌小、柔弱,需要一個人去愛。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人生是什麽樣的,至今為止我還沒得到一個明確的指示,當年也許差一點我就能知道了我所希望的人生的狀態,但那個能給我啟示的人,在我睡了一覺,一早醒來的時候,就已經離去了。E幽怨地說道。

你是說那位從省城來的支教的老師?A道。

嗯,是的。E道。那或許就是我人生中刹那間到來的一抹光亮,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它,它就消失了。況且,以那個時候的我,未必有足夠的智力去理解那樣的人生。

但是,雖然我不清楚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但我現在清楚什麽樣的生活是我所不想要的,那就是,我絕不可能像我的父輩,像我的父母那樣去活,淪落到物欲的深淵。那對我隻能是黑暗和罪惡。E說著的時候,瞪大了眼睛,在燈火的映照中,仿佛那是兩個閃光的洞穴,那裏閃爍著無數隻的螢火。

或許還能去尋找。A道。希望總是有的,正如某位哲人說的,上帝給你關上了一道門,必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這世上並沒有一條絕然的死胡同,把人完全的留置於黑暗,隻要你足夠的堅持,並對自己有信心,你總會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光明。

甚至有時候,這光明就來自你內心。A沉默了一會,又補充說道。

我現在隻想靜靜的,我感覺自己的一顆心一直處於懸浮的狀態,在茫茫的宇宙中,尋覓著自己的方向。E輕聲道。這話似乎是在回應A,又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

A覺得一時也拿捏不準E的內心,他望著E的眼光也顯得越發的迷蒙,這在擺放著靈柩的靈棚裏,就像一抹即將消逝的晚輝,塗抹著周遭的事物。

打喪人還在一邊敲著花鼓,一邊咿咿呀呀地唱。

送夫八裏到井邊,井中鏡兒留影長。郎君被抓築長城,薑女隻身守空房。

送夫九裏到廟堂,挽著郎手來敬香。今生不求富與貴,但求我郎永安康。

送夫十裏到長亭,淚眼相問何日聚。聲聲叮囑我的郎,早踏歸途早還鄉。

他已經唱過了第三節,來到了第四節,第四節也已接近了尾聲。E望了一眼A,仔細地把A打量了一番,覺得他略顯清瘦了些,衣也似乎穿得有些單薄,感覺不像是個家裏人,更像是一個遠方到來的遊子,不禁心生一縷憐愛之意。

冷不冷,要不要加點衣服,現在一到夜晚天氣就涼了。E道。

還好,還不感到冷,今天天色不錯,夜色很清朗。A道。

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夜還長著呢,老呆在這裏悶得慌。E道,說著,看向A,似乎在征求A意見。

A覺得此時隻要是和E在一起,怎樣都是好的,去E生活過的土地上走一走,他覺得很合意,內心升起一絲愉悅。

於是,兩人起身,一起走出了靈棚,走向外麵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