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看見在靈棚裏擺放著一具棺木,在棺木前頭的桌子上供奉著一尊老人像。老人穿著一身黑衣,麵容略顯清瘦,眼眶有些凹陷下去。相框上挽著一段黑紗。
A想這位老人應該就是E的父親了。他走到桌子前,點燃了三支香,敬了個禮,插在香爐上。然後在前麵的一個草墊上跪了下去。E也在一旁跪了下去。
A對著遺像拜了三拜,立起身來,又行了個合手禮,祭拜就算結束。
A轉身看向E,看見E也正看向他,E的眼裏有一瞬間的靈動,仿佛冰塊初融一般,有著一種光的潤澤。
但E瞬間就收住了自己的情緒。她調轉目光,輕輕地說道,到屋裏去坐坐吧,去喝口茶。說著,把A往屋裏引。
A注意到前來吊唁的客人不是太多,但也有些,大多散落在屋外的場院裏,屋裏頭也有些人,坐在一起,小聲地交談著。
E把A引到一間比較僻靜的小屋,告訴他這是她從前在家裏的時候住過的房間,但離開多年,如今的屋子裏已經看不出往日生活的圖景,隻有從前的一隻櫃子還在,上麵還存放著一張E少年時代的照片。
A走過去,拿起照片仔細端詳,那大概是E小學時代的照片,照片周圍已經掉了些色塊,但人的麵容還很清晰,似乎時光並沒有對人造成什麽影響。那是一個甜潤開朗的小女孩,背景是一片稻田,金黃的稻束正在結穗,遠遠地鋪展開去,一直綿延到天邊,小女孩就在稻浪前露出了她的笑臉。
真好,那時你一定很幸福的吧!A道。這是什麽時候照的?
這是當時一位來鄉村支教的老師給我照的,那是從省城來的一位老師,她不僅懂很多知識,還有自己的相機,能給人照相。當時我正讀五年級,她恰好給我們代課,因為在一次作文課中,我寫的一篇作文特別令她滿意,她便特意地用她自己的相機給我照了這張照片。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E繼續說道。她不僅給我照了相,更重要的是,她還教給了我們很多新鮮的知識,讓我原本混沌的心靈突然醒過來一般,對人生有了許多新的認識。但很可惜,當我剛剛對人生開始懷抱夢想和希望,還想從她那裏學到更多東西的時候,她就回城去了。我那短暫而光明的人生也就告一段落,之後基本就終止了。後來,我勉強地又上了幾年學,沒參加高考,就在父親的指令下踏入了社會,開始掙錢養家。我不甘於那樣的命運,我就又自學了高等課程,取得了大學文憑。但那畢竟是自學文憑,在我的人生中並沒有發揮出多大作用。我人生的基調也就定格在了這張照片裏。
哦,原來如此。A略略感慨地道。
所以,我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覺得我和這個家庭沒多大關係了,至少在精神層麵是這樣。E說道。大約從那時候起,我就意識到了自己是另外的一種人生,完全不同於我身邊的人的另一種人生,當他們越來越不再施與我愛,而不斷向我索取的時候,我就更加確定了我的這一想法。那麽多年裏,我一直保存著這張照片,即便很多時候我不能把它帶在身邊,也會留存在我的腦海裏。它提示著我,除了現實的這種人生之外,還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人生,它遲遲沒有出現。這或許是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隱忍生存的潛在力量。
A突然感到眼前的E很奇特。她再次讓人感到陌生,感到不可思議。她身上似乎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元素,就像遙遠星空神秘的星辰。E讓A有了一種神秘感,這是他之前所沒有過的。但這個奇特的夜晚,在E父親的老屋裏,在靈魂歸天的最後的日子,A似乎看到了E生命中更為隱秘的部分。而這隱秘的部分,讓他湧起了一陣熱烈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