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磨蹭個屁!太陽都曬到腚/溝子了,那壟溝還沒起完?今天幹不完這塊地,晚上誰也別想吃飯!”

顧硯深手裏揮舞著那根實際上一次都沒落下去過的柳條,站在田埂上,嗓門大得隔著二裏地都能聽見,一臉的凶神惡煞。

遠處的村民們看著這一幕,都縮了縮脖子,交頭接耳。

“嘖嘖,這顧知青也是個狠角兒啊。”

“可不是嘛,當初看著挺正派一人,這咋當了牛棚管事的,比周扒皮還周扒皮呢?”

“噓!小聲點!沒看那些個老……壞分子都被他訓得跟三孫子似的?咱們可別觸黴頭。”

蘇晚卿坐在田邊的樹蔭底下,名為“監工”,實則是顧硯深怕她曬著。

她手裏拿著個軍用水壺,聽著村民們的議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這幫人哪知道,顧硯深這是在“演戲”呢。

要是不表現得凶一點,怎麽能擋住那些想要過來找麻煩的爛人?

她把目光投向地裏。

說是讓那幾位老爺子幹活,其實顧硯深選的這塊地,土質最鬆軟,而且這幾個老爺子手裏拿著鋤頭,動作看似賣力,實則也就是在那“劃拉”土。

重點是——

一個個麵色紅潤,腰杆挺直,哪裏像是受虐待的樣子?

“咳……硯深啊,你看我這壟溝起得直不直?”

陳建國老將軍直起腰,衝著顧硯深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嘿嘿一笑,“剛才那聲吼得不錯,把我都嚇一哆嗦。”

顧硯深板著的那張冰塊臉瞬間破功,無奈地走過去,借著檢查農活的姿勢,小聲說道:“陳老,您收著點勁兒。昨晚我媳婦才給您把了脈,說您這氣血剛補上來,別真把自己當成壯勞力了。”

“放心吧!那丫頭的藥神了!”

旁邊的張成教授也湊了過來,他以前稍微動一下就喘不上氣,現在掄了半天鋤頭,愣是連個大氣都沒喘,“我也覺得自己這身子骨,像是倒退回十年前了。顧小子,你媳婦那是再世華佗啊。”

顧硯深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驕傲。

“那是,也不看是誰媳婦。”

就在這時,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聲響,緊接著開始播報今天的生產任務。

趁著這陣嘈雜聲,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蘆葦**那邊摸了過來,離得老遠就學了兩聲夜貓子叫。

“咕——咕咕——”

顧硯深的眼神瞬間一凝,那是他和陳辰約定好的暗號。

成了!

……

深夜,後山那間廢棄的破窯洞裏。

蘇晚卿和顧硯深剛推開那扇用草簾子擋著的門,就被裏麵的景象給閃瞎了眼。

兩個穿著花襯衫、大喇叭褲,甚至還戴著蛤/蟆鏡的“潮男”,正興奮地圍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要不是看臉,蘇晚卿差點以為這就是後世那些街溜子穿越過來了。

“二嫂!硯深哥!”

林驍一把摘下蛤/蟆鏡,露出那雙激動得通紅的眼睛,撲上來就要給顧硯深一個熊抱。

“去去去,一身汗味兒。”

顧硯深嫌棄地用一根手指頭抵住他的腦門,把人推開,順手把蘇晚卿護在身後,“怎麽樣?這一趟還順利?”

“順利?那簡直就是搶錢啊!”

陳辰畢竟穩重些,但他此刻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狂喜。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把那個帆布包的拉鏈,“刺啦”一聲拉到底。

“嘩啦——”

雖然是在昏暗的油燈下,但那一摞摞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還是散發著迷人的油墨香。

旁邊還有一個麻袋!

比她想的要多上好幾倍啊!

蘇晚卿看著那一堆錢,臉上雖然帶著笑,但並沒有像他們那樣失態。

她可是資本家的大小姐。

這些錢在她蘇家輝煌的時候隻是九牛一毛!

但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這就是第一桶金。

“我們也太厲害了!”林驍激動得手舞足蹈,一邊比劃一邊說,“二嫂,你是不知道南邊現在有多瘋狂!”

“我和陳哥差點連褲衩子都被人扒了買走!”

“噗嗤——”

“賺了多少?”

“除去路費和花銷,帶回來二十萬!”陳辰咽了口唾沫,伸出兩根手指,聲音都在飄,像是還沒從那場金錢的夢裏醒過來。

他和林驍搗騰黑市,五年才攢出不到十萬。

短短一個月他們賺了二十萬!

二十萬!!

這個數字,蘇晚卿也被嚇一跳!!

顧硯深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麽多??”

“硯深哥,你是不知道現在的南方有多缺貨!”

林驍激動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橫飛,“我們一開始帶去的貨,半天!就半天!全被搶光了!一條喇叭褲我們進價八塊,在那邊黑市能賣到六十!而且還得排隊求著買!”

陳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接過話茬:“我們一看這勢頭,要是就這麽回來太虧了。所以我和驍子一合計,幹脆就在那住下了。拿著賺來的錢,連夜坐火車去廠裏進貨,回來再賣。這一個月,我們在羊城和周圍的縣城跑了整整五趟!”

“要不是約定一個月看爺爺,我們倆都舍不得回來,遍地都是黃金啊!”

不得不說,這哥倆真有商業頭腦!

合該賺錢!

這二十幾萬,是這兩個人用命跑出來的。

一個月跑五趟貨,加上躲避檢查、甚至還要麵對黑吃黑的風險,這其中的凶險,絕不是幾句話能說完的。

“那咱們先把賬分了。”

“親兄弟,明算賬。”

蘇晚卿也沒廢話,直接伸手,在那堆錢裏快速地數出一遝,往自己身邊的挎包裏一塞。

“這是當初借給你們的一萬本金,先收回。剩下的十九萬,就是咱們這一個月的純利潤。”

蘇晚卿抬起眼皮,那雙清澈的眸子掃過兩人““按照咱們出發前說好的,三七分”

蘇晚卿微微一笑,手指飛快地在錢堆裏劃拉。

“這裏是九萬,你們的!”

九萬!

“不應該是八萬七嗎?”

“大哥,三弟,我們隻是出了本金,風險與辛苦都是你們承擔,這錢你們拿著,之後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我和硯深是下鄉的知青,不能隨意離開,之後還得需要你們幫忙,所以,往後我們會多給一成。”

“不要拒絕!往後需要用錢的地方還有很多!”

陳辰紅著眼眶,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把那堆錢收好。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聲音有些哽咽:“弟妹,啥也不說了。這情分,我們哥倆記下了。”

顧硯深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婦,眼底全是笑意。

這小女人,真是越來越讓他著迷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蘇晚卿送他的進口貨,夜光的指針指向了淩晨一點。

“行了,錢分完了,正事也該辦了。”

顧硯深聲音低沉。

“全村人都累趴下了,正是睡得最死的時候。走,咱們現在就去看看老爺子們。把這一身顯眼的衣服給我換了,別跟個開屏孔雀似的。”

提到爺爺,剛才還興奮得像是打了雞血的兩個大男人,眼圈瞬間就更紅了。

這一趟南下,哪怕賺了金山銀山,圖的不就是能讓老人們過得好一點嗎?

……

春寒料峭的深夜,風還是有點刮臉。

四道黑影像是幽靈一樣,避開了村裏那幾條還沒睡醒的看門狗,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牛棚後麵。

“誰?”

即便是在睡夢中,陳建國老將軍的警惕性也依然還在,聽到枯枝斷裂的輕微聲響,立馬低喝了一聲。

“爺爺,是……是我……”

陳辰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門外顫抖著響起。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拐杖敲地的聲音。

“吱呀——”

破木門被拉開一條縫。

昏黃的油燈光漏了出來,照亮了門口兩張滿是淚痕的臉。

“辰兒?!驍兒?!”

林衛國老將軍那雙早就渾濁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整個人哆哆嗦嗦的,要不是旁邊的錢教授扶著,怕是直接就跪地上了。

“真的是這倆兔崽子!快!快進來!”

四個人一股腦地擠進了那間並不寬敞的牛棚。

這一進屋,陳辰和林驍就傻眼了。

他們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會看到爺爺們擠在冰冷的稻草堆裏,瑟瑟發抖,麵黃肌瘦,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麽跪地痛哭,怎麽安慰老人。

可是——

這屋裏咋這麽暖和?

雖然簡陋,但牆縫都被人用泥糊得嚴嚴實實,一點風都不漏。

最離譜的是,這幾位老爺子身上穿的……那不是嶄新的軍大衣嗎?而且一看那料子就是加厚的!

再看那一幫老頭老太太的氣色。

好家夥!

除了林老將軍腿腳還稍微有點不便,其他人那臉紅撲撲的,尤其是陳老將軍,剛才開門那一下,力氣大得差點把門板給卸下來。

這哪裏像是來受罪的?這分明是來度假的啊!

“爺爺……你……你們……”林驍憋了一肚子的眼淚,硬是被這場景給憋回去了,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哭啥哭!沒出息的樣子!”

林老將軍一巴掌拍在孫子腦門上,雖然嘴上罵著,但那手卻舍不得鬆開,緊緊抓著孫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黑了……在外麵吃了不少苦吧?”

“沒有!爺爺,我們好著呢!”林驍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倒是您……您這氣色,怎麽比在家裏還好?”

“哈哈哈哈!”陳建國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那都是托了顧小子和他媳婦的福啊!”

他指了指站在角落裏笑而不語的顧硯深和蘇晚卿。

“這一個月,丫頭變著法兒的給我們弄好吃的,又是藥膳又是針灸。顧小子呢,背地裏那是什麽重活都幫我們幹了。”

陳辰聽完,二話不說,轉身對著顧硯深和蘇晚卿,“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辰哥!你這是幹什麽!”蘇晚卿嚇了一跳,趕緊要去扶。

“弟妹,你別攔著!”

陳辰紅著眼,聲音哽咽,“這一拜,是替我們全家謝你們的救命之恩!我們帶了那麽多錢回來,都不如看見爺爺這副好身板讓人高興!以後我和驍子這條命,就是你們的!”

林驍也跟著跪下了,“對!以後硯深哥和嫂子指哪,我們兄弟倆就打哪!”

顧硯深單手把兩人提溜起來,語氣裏帶著點嫌棄,但眼神卻是暖的。

“行了,大老爺們動不動就下跪,像什麽話。有這力氣,趕緊把東西拿出來。”

“對對對!看我這腦子!”

陳辰一拍腦門,趕緊把那個一直背在身上的另一個包裹解開。

嘩啦啦。

裏麵的東西像是不要錢似的倒了出來。

紅紅綠綠的包裝,在這個灰撲撲的牛棚裏顯得格外的紮眼。

“這是麥乳精,聽說對身體好,我買了五罐!”

“這是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給幾位教授補補糖分!”

“還有這個!午餐肉罐頭!全是肉!開蓋就能吃!”

“爺爺,這鞋也是特意買的,軟底的,您那老寒腿穿這個舒服!”

東西堆成了一座小山。

錢漢學、張成、季鳴之……這些曾經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如今卻落魄至此的老人們,看著這一地代表著“奢侈”的物資,一個個都沉默了。

他們這些人,有的早就跟家裏斷了聯係,有的親人已經沒了。

本以為這輩子就要在這牛棚裏爛掉了。

可現在。

這小小的牛棚裏,竟然有了過年的味道。

“好啊……好啊……”錢漢學摘下眼鏡,偷偷抹了把眼淚,聲音顫抖,“咱們這把老骨頭,還能看到這一天……這日子,有盼頭啊!”

蘇晚卿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腦海裏的彈幕又開始瘋狂刷屏。

【淚目了家人們!這才是真正的大佬聚會啊!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看看那罐頭!看得我都餓了!在那個年代,這簡直就是神仙日子啊!】

蘇晚卿心裏暖洋洋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