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雞都還沒叫第一聲。

蘇晚卿就已經悄悄起了床,她動作很輕,摸黑從箱子底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又找了塊藍布頭巾。

“卿卿…………”

顧硯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他不知什麽時候也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她。

“吵醒你了?”蘇晚卿回過頭,小聲說,“我動作已經很輕了。”

“你今天要去鎮上?”顧硯深掀開被子下床,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天都還沒亮,太危險了,不能等天亮了再去嗎?”

“不了,我跟他們約的就是這個點。”蘇晚卿搖了搖頭,把頭巾在下巴處打了個結。

“我這身打扮,混在去趕早集的人裏頭,沒人會注意我的。陳辰和林驍他們倆,現在估計已經急瘋了,我得趕緊去給他們送個信,讓他們安下心來。”

“媳婦你真好!””顧硯深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蘇晚卿轉過身,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臉。

“好人會有好報的。”那幾個大佬就是這輩子對她最大的回報。

而且,有些了這些大腿。

他們蘇家的仇也一定能報!!

“嗯。”顧硯深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早點回來。”

“好!”

——

“怎麽還沒來?這都過去三天了,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鎮子邊上一間廢棄的紅磚倉庫裏,林驍急得跟頭沒頭蒼蠅似的,來回踱步,腳下的灰塵都被他踩出一條道了。

陳辰靠在冰冷的牆上,臉色也不好看,但比林驍要沉得住氣點。

“閉上你的烏鴉嘴,弟妹那麽聰明的人,能出什麽事?肯定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

他嘴上這麽說,但那緊緊攥著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心裏的焦躁。

這幾天,對他們來說,比三年還難熬。

爺奶被送進牛棚,生死未卜,他們卻連麵都見不著,隻能像兩個孤魂野鬼一樣在鎮上晃悠,每天靠著幾口冷窩頭度日,心裏的火燒得五髒六腑都疼。

就在這時,倉庫那扇破鐵門的縫隙裏,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誰?!”

兩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了起來,警惕地盯著門口。

“是我。”

蘇晚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清淡淡的,卻像一劑定心針,瞬間就讓兩個大男人鬆了口氣。

她推開門,閃身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看著跟村裏那些去趕集的媳婦沒什麽兩樣。

“二嫂,你可算來了!”林驍一步衝上來,話裏都帶著顫音,“我爺爺他們……他們怎麽樣了?”

蘇晚卿看著他倆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沒多說廢話,直接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紙包。

“自己看吧。”

這是她昨天晚上,趁著給牛棚送飯的功夫,讓兩位老爺子偷偷寫的。

說是信,其實也就巴掌大的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陳辰和林驍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幾乎是搶過去的。

兩人湊在一起,借著從牆壁破洞裏透進來的那點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辰兒,驍兒,吾等一切安好,勿念。顧家小子和其妻心善,多有照拂,吃穿不愁。爾等在外,萬事小心,靜待時機,切勿衝動。”

字跡雖然潦草,但那熟悉的筆鋒,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

是真的!

是爺爺的親筆信!

“嗚……”

陳辰這個一米八幾的漢子,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那張小小的紙條死死按在胸口,肩膀一聳一聳地,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林驍眼眶也紅透了,他猛地抬頭,看著蘇晚卿,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嫂子,大恩不言謝!我們現在就去紅旗大隊!我們想去看看他們!”

“不行!”

蘇晚卿一口回絕,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現在絕對不行!”

她看著衝動的兩人:“現在去太危險了,一定還有人在暗處看著的,到時候上麵再派人來查,順藤摸瓜,你們危險,我跟硯深哥好不容易才打通的關係就全廢了!爺爺們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蘇晚卿說的有道理。

可是——

“那……那怎麽辦?”林驍六神無主地抬起頭,“難道就這麽一直幹等著?”

“當然不是。”

“一個月。”

“再等一個月,春耕就要開始了,到時候全村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誰還有閑工夫盯著牛棚那點事?到那時,我再安排你們偷偷見一麵。”

陳辰畢竟是大哥,也成熟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弟妹說得對,是我們太衝動了。行,我們就等一個月!”

看著他們暫時安分下來,蘇晚卿話鋒一轉。

“這一個月,我們也不能幹坐著等死。”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在昏暗的倉庫裏,亮得驚人,“我們得搞錢!搞大錢!”

話音剛落,她腦子裏的彈幕就跟開了鍋似的瘋狂刷屏。

【來了來了!卿卿搞事業了!我最愛看的環節!】

【快!根據76年的經濟風向標,南邊的廣州已經開始鬆動了!服裝生意馬上就要井噴!現在殺進去,絕對是第一批吃螃蟹發大財的人!】

【對!就跟他們說去廣州!這時候的喇叭褲、花襯衫,運到北方來,那是要搶瘋的!】

【還有還有——風靡一時的紅裙子!!】

蘇晚卿不動聲色地消化了彈幕的信息,清了清嗓子,說出的話讓陳辰和林驍都愣住了。

“我們去南方,去羊城!”

“羊城?”林驍皺起了眉,“去那做什麽?”

“去進貨!”蘇晚卿的語氣帶著篤定。

“我收到家裏的消息,南邊的風氣已經開始活泛了。你想想,現在大家穿的都是什麽?不是黑就是藍,要麽就是灰。要是咱們能從南邊搗鼓一批時髦好看的衣服回來,你們說,好不好賣?”

陳辰眼睛一亮,“這……這能行嗎?”

“怎麽不行?”蘇晚卿反問,“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特別是那些個小姑娘,誰不想穿得體麵點?鎮上工廠的工人不比鄉下,大家手裏都是有點閑錢了,咱們的衣服一到,那就是獨門生意!想不賺錢都難!”

被她這麽一說,陳辰和林驍的心也跟著活泛起來。

這確實是個路子啊!

可是……

林驍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他苦笑了一聲,有些難為情地開口:“二嫂,你這主意是好……可我們倆現在……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之前為了打點關係,把家底都掏空了。”

陳辰也羞愧地低下了頭。

兩個大男人曾經叱吒黑市的領頭人,竟然被錢給難住了。

蘇晚卿看著他們窘迫的樣子,什麽話都沒說。

她隻是平靜地轉身,從自己帶來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裏,抱出了一個用舊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咚。”

那東西被她放在地上一個還算幹淨的木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蘇晚卿慢條斯理地解開上麵的繩子,一層一層地剝開報紙。

當最後一層報紙被揭開,陳辰和林驍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

一遝,又一遝,嶄新地“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裏,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刺眼。

“這……這是……”陳辰的嘴唇都在哆嗦。

“一萬塊。”

“這錢,算是我和硯深哥投的本錢。我出錢,你們出人。賺了錢,咱們三七分。”

她說完,抬起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裏,是讓人無法抗拒的信任和力量。

“怎麽樣?這下沒有問題了吧?”

一萬塊!

陳辰和林驍徹底傻了。

放在以前。

一萬塊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

而如今,一萬塊對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的錢。

“弟妹……你……”

陳辰看著蘇晚卿,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女人,此刻在他眼裏,卻比任何人都高大。

“這錢,當初也是你們帶著硯深哥一起賺的,我們相信你們。”

“我們幹!”

陳辰和林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滔天的鬥誌。

蘇晚卿鬆了口氣,“你們去到那邊一定個要注意安全,至於爺爺他們,你們盡管放心,我保證一個月後,他們都會好好的!。”

“多謝!”陳辰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向蘇晚卿鞠了一躬!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