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來了!藥來了!”

蘇晚卿這一嗓子,屋裏的幾個老人都被震得哆嗦了一下。

顧硯深動作比她還快,反手就把那兩扇漏風的破門給“咣當”一聲關上了。

“快!在那邊!”

張成教授到底是搞醫的,反應最快,那手指頭哆嗦著往角落的草堆一指,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已經抽上了……牙關都咬死了!”

蘇晚卿連氣都顧不上喘勻,三兩步衝過去,“咚”的一聲就把那個沉死人的醫藥箱砸在地上。

借著那點昏暗的煤油燈光,她才看清季鳴之老爺子現在的樣兒。

那臉燒得通紅,跟火炭似的,整個人都在劇烈地抽搐,眼睛往上翻著白眼,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看著嚇人得很。

這要是再燒下去,人就廢了!

“把他頭偏過來!別讓他被口水嗆死!”

蘇晚卿吼了一嗓子,完全沒了平時那種嬌滴滴的樣兒,那是真的急眼了。

張成和錢漢學趕緊手忙腳亂地按住季老的手腳。

蘇晚卿手底下利索得很,甚至都顧不上什麽消毒不消毒的了,從箱子裏掏出那個還沒拆封的阿司匹林瓶子,倒出兩片,看都不看,捏著季老的下巴就要往裏塞。

“丫頭!這……這也咽不下去啊!”張成急得滿頭大汗,“都鎖死了!”

“咽不下去也得咽!”

蘇晚卿心一橫,從懷裏掏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軍用水壺。

那裏麵,裝的可全是高濃度的靈泉水!是她出門前特意兌的“救命水”!

“硯深哥!過來幫忙捏開嘴!”

顧硯深聽見媳婦兒喊,那是不帶猶豫的,幾步跨過來,那雙鐵鉗似的大手往季老腮幫子上一扣。

“得罪了,老爺子。”

他手上稍微一用力,季老緊閉的牙關就被迫開了一條縫。

蘇晚卿眼疾手快,把藥片塞進去,緊接著就把那一壺靈泉水給灌了一大口進去。

“咕咚。”

水順著喉嚨衝下去,藥片也跟著進去了。

但這還不夠!

高熱驚厥,光靠西藥起效太慢!

“把油燈拿近點!”

蘇晚卿從醫藥箱的夾層裏,抽出了銀針。

針包一攤開,寒光閃閃。

幾個老頭都看愣了。

這丫頭……還會這個?

蘇晚卿現在腦子裏什麽雜念都沒有,隻有那天晚上王老師教她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十宣放血,泄熱開竅!”

她捏著銀針的手指頭穩得嚇人,一點都不像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噗嗤!”

第一針,直刺指尖。

暗紅色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緊接著是人中、合穀、太衝……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每一針下去都帶著股狠勁兒,卻又精準無比。

牛棚裏靜得隻能聽見外麵的風聲,還有幾個老頭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季老,大氣都不敢出。

這可是跟閻王爺搶人啊!

蘇晚卿一邊施針,一邊在心裏默念:一定要醒!一定要醒!靈泉水啊,你可得給力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過了有十幾分鍾,或者是半個世紀那麽長。

季老原本劇烈抽搐的身子,慢慢平複了下來。

那種可怕的呼吸聲也順暢了不少,臉上那層嚇人的紫紅色,正在肉眼可見地褪去。

“動……動了!”

一直盯著看的林衛國老將軍突然叫了一嗓子,“老季的手指頭動了!”

蘇晚卿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幹草堆裏,這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風一吹,涼颼颼的。

她伸手一摸季老的額頭。

汗出來了。

燒退了!

“神了……真是神了……”

張成推了推那個斷腿的眼鏡,看著蘇晚卿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這中西醫結合……這一手針法……丫頭,你到底是跟誰學的?”

蘇晚卿還沒來得及說話,地上的季鳴之緩緩睜開了眼。

那眼神雖然還渾濁,但已經有了焦距。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頭頂漏風的房頂,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一圈老夥計,最後,目光落在了自己手指尖那還在往外滲的血珠子上。

“這……”

季鳴之的聲音啞得像破鑼,但他掙紮著要坐起來,“這是……少商、商陽放血……鬼門十三針的變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老頭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喊疼,竟然是認針法!

顧硯深趕緊伸手在他背後墊了把幹草,把人扶起來。

季鳴之死死盯著蘇晚卿,那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蘇晚卿的袖子,力氣大得嚇人。

“丫頭……咳咳……你這針法,是跟誰學的?”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這世上……會這一手老法子的,沒幾個人了!告訴我……是你家大人教的?”

蘇晚卿看著老人家那急切的樣子,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起了那個把一生心血都托付給她的倔強老頭。

“是……是一位姓王的老中醫教我的。”

蘇晚卿的聲音有點哽咽,她低下頭,輕輕把季老手背上的血擦幹淨,“是我的師傅,他叫王愛國。”

“誰?!”

季鳴之渾身劇震,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那一雙本來渾濁的老眼裏,瞬間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子。

“師兄……那是我想了半輩子的師兄啊!”

季鳴之嚎啕大哭,像個委屈的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一手針法隻能是他!他在哪?他現在在哪?我要去見他!”

周圍幾個老人都沉默了。

他們雖然不知道內情,但看著季鳴之這樣,心裏都難受。

蘇晚卿咬著嘴唇,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

該怎麽告訴這位老人,他的師兄,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個冰冷的冬巷子?

“季爺爺……”

蘇晚卿吸了吸鼻子,把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晰,“老師他……就在我下鄉的前一天,為了不讓那幫人羞辱……跳井了。”

“轟!”

季鳴之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像是一口其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但他走得很幹淨。”

蘇晚卿緊緊握住季老的手,把那股子力量傳給他,“他是幹幹淨淨走的。走之前,他把他會的,都教給我了。他說……隻要手藝沒丟,根就在。”

“季爺爺,您得好好活著,老師沒走完的路,還得您替他走下去。”

牛棚裏一片唉聲歎氣。

哪怕是陳建國這種鐵血將軍,此刻也偷偷抹了把眼淚。

過了良久。

季鳴之閉上了眼,兩行清淚順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流了下來。

再睜開時,那眼神裏沒了之前的絕望,多了一股子像火一樣的亮光。

“好……好孩子。”

他顫顫巍巍地從懷裏,那個一直護著的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個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書。

書角都磨爛了,但他護得比命還重。

“師兄走了……但他沒走錯,他選了個好徒弟啊。”

季鳴之把那本書鄭重地塞進蘇晚卿手裏,手都在抖。

“丫頭,你也叫我一聲師父吧。”

“這身本事……我不帶進棺材裏了。我都教給你!連帶著我季家祖傳的絕學,全都教給你!”

“咱們中醫的魂,不能斷在這幫畜生手裏!”

蘇晚卿捧著那本帶著體溫的書,感覺有千斤重。

她沒有任何猶豫,哪怕地上是髒兮兮的幹草和牛糞,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這不僅僅是拜師。

這是接過了兩代國醫聖手的血淚傳承!

【嗚嗚嗚!哭死我了!這就是傳承啊!】

【王老要是天上有知,看到這一幕肯定會笑醒吧!】

【恭喜卿卿!喜提國寶級師父一枚!這下真的要起飛了!】

【那本書一定要藏好啊!這可是無價之寶!】

顧硯深站在旁邊,看著自家媳婦那堅定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驕傲的笑。

這才是他看上的女人。

有情有義,有膽有識。

“行了,都別傷感了。”

顧硯深走過來,把蘇晚卿扶起來,又順手給季老把被子掖好,“人救回來了是好事。但這寒氣入了體,還是得防著點。”

他指了指那桶帶來的大骨湯。

“卿卿熬的湯,裏麵放了草藥,說是專門驅寒強身的。大家都喝一碗,預防萬一。”

蘇晚卿趕緊擦幹眼淚,恢複了那個利索勁兒。

“對對對!大家快把碗拿過來!”

這可是加了料的!

那一大桶骨頭湯,蓋子一掀開,濃鬱的肉香混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甜味兒,直接就把這屋裏的黴味給衝散了。

“咕嘟……”

這回連最端著的錢漢學教授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們都餓了好幾天了,那窩窩頭硬得能砸核桃,這肉湯簡直就是玉盤珍饈!

蘇晚卿手腳麻利,一人給盛了滿滿一大碗,那是真的實在,碗底全是肉塊。

“陳爺爺,您的。”

“林爺爺,這是您的。”

“還有錢老,張老……”

她一個個遞過去,還不忘囑咐,“這裏麵加了我配的藥,味道可能有點怪,但一定要趁熱喝完,發發汗就好了。”

這哪裏是藥味怪啊。

那靈泉水混進湯裏,鮮得人都想把舌頭吞下去!

幾個老人捧著碗,那是顧不上燙,大口大口地往嘴裏灌。

一碗湯下肚。

奇跡發生了。

原本凍得像冰窖一樣的身子,突然從小腹那兒升起一股子暖流,像是那個小太陽,順著經絡就開始往四肢百骸裏鑽。

林衛國老將軍本來那條老寒腿,疼得路都走不利索,這會兒竟然覺得暖烘烘的,那股子刺骨的疼勁兒一下子就輕了不少。

“咦?”

林老摸了摸膝蓋,一臉的震驚,“老陳,你感覺咋樣?我這腿……咋突然不疼了?”

陳建國也是一臉的懵,“神了……我這老腰也是,剛才還僵得跟鐵板似的,這會兒……鬆快多了!”

那個一直咳嗽的張成教授,喝完湯之後,那種撕心裂肺的咳意竟然也壓下去了,嗓子裏那種像被刀割一樣的感覺,變得潤潤的。

“丫頭,你這藥方……不錯啊!”

錢漢學推了推眼鏡,由衷的誇讚道。

蘇晚卿心裏偷笑,麵上卻是一臉的正經,甚至還帶點小忽悠。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獨門方子,專門治這種寒症的。隻要堅持喝,身體底子就能補回來。”

“不過這方子猛,以後我就說是給硯深哥補身體的,偷偷給你們送來,咱們誰也別聲張。”

“懂!懂!”

幾個老頭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這可是救命的東西,誰傻了才往外說!

吃飽喝足,身子也暖和了,那股子壓在眾人心頭上的死亡陰雲,終於散開了一條縫。

大家看顧硯深和蘇晚卿的眼神,那是真的把你當親孫子親孫女看了。

“行了,時候不早了。”

顧硯深看了看外麵的天色,站起身,那一身羊皮襖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的,給人十足的安全感。

“你們安心睡,我在外麵那間小/屋守著。”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有力。

“在這紅旗大隊,隻要有我顧硯深一口氣在,這天就算塌下來,我也給你們頂著!”

這話說得,幾個老爺子眼眶又是一熱。

“好孩子……去吧,快去歇著。”

蘇晚卿收拾好碗筷,跟著顧硯深走出了牛棚。

外麵的風雪好像小了一些。

顧硯深把那床厚被子往蘇晚卿身上緊了緊,大手緊緊牽著她的小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那個口袋裏熱乎乎的。

“硯深哥,”蘇晚卿仰起頭,看著男人剛毅的下巴,心裏甜滋滋的,“你說,咱們算不算是幹了一件大事?”

顧硯深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得能化出水來。

“嗯,天大的事。”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聲音裏帶著笑意。

“不但救了人,還得了一本絕世秘籍。媳婦兒,看來以後咱們家,得靠你這個神醫養活了。”

“那當然!以後你就給我當打手,我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蘇晚卿狡黠地眨了眨眼,“負責給我數錢!”

兩人相視一笑,身影在雪地裏拉得很長很長。

隻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走後不久。

原本應該躺下的陳啟明和林驍的父親,偷偷摸黑湊到了一起。

“老林,那小丫頭給的湯……不簡單。”

“我知道。”林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精明,“那效果,不像是普通的草藥能弄出來的。這丫頭身上……有大秘密。”

“那咱們……”

“噓!”林老打斷了他,眼神銳利,“受了人家的恩,就得記在心裏。不管她有什麽秘密,那是咱們的救命恩人。以後這事兒,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許提!就算是死,也得把這秘密給這倆孩子守住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