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的祖宗誒!這都幾點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大隊部裏,陳愛黨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背著手在屋裏轉了第八百圈,那一地的煙頭,全是讓他給嘬出來的。

會計在那撥拉算盤珠子,眼皮都沒抬,“大隊長,您就是把地磨穿了也沒用,人家顧知青腿疼,那是工傷,咱得體諒。”

陳愛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煙袋鍋子往桌腳上磕得“邦邦”響,一臉的愁苦相。

“那幾個老……老同誌,昨晚咳嗽了一宿,這要是真在他/娘/的在我手裏有個三長兩短,我這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正說著呢,門口那破門簾子被人一掀。

一股冷風灌進來。

顧硯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地軍大衣,手裏拄著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破木棍,走路一瘸一拐的,臉色看著比那外麵的雪還白兩分。

“大隊長,您找我?”

他聲音虛得很,好像下一秒就能倒地上。

陳愛黨一看來人,眼珠子都亮了,騰地一下站起來,那動作敏捷得跟個猴似的,一把扶住顧硯深。

“哎呀硯深啊!你可算來了!快快快,坐下說!”

他也不嫌髒,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把顧硯深按那了,轉身就要給倒水。

“別忙活了叔。”顧硯深擺擺手,眉頭皺著,手捂著膝蓋,“晚卿還在家熬藥呢,我不喝水,說完還得回去敷腿。您這麽急火火地叫人來喊我,到底啥事啊?”

裝。

真能裝。

要是蘇晚卿在這,非得給她家男人頒個奧斯卡小金人不可。

陳愛黨搓了搓手,老臉有點掛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那啥,硯深啊,還是那事兒。你看這牛棚……實在沒人去啊。王二賴子那個混球,剛才又來跟我鬧,說給再多工分也不去受那洋罪。”

他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一包“大前門”,肉疼地抽出一根遞過去。

“叔也是沒辦法了,隻能指望你了。不管是知青的隊伍裏還是咱們紅旗大隊,你和蘇知青的覺悟高,你看……”

顧硯深沒接那煙。

“戒了,晚卿聞不得煙味。”

他把身子往後一靠,一臉的為難,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叔,不是我不幫您。您也看見了,我這腿……那是牛棚啊,四處漏風,我要是再凍壞了,以後這家誰頂著?”

“我知道!我知道!”陳愛黨急得直拍大腿,“但這事兒除了你,別人我不放心啊!那些個老……咳,那些人身份特殊,萬一讓那幫混混去,鬧出點亂子來,咱全村都得吃瓜落!”

顧硯深沉默了。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麵的風刮得窗戶紙嘩啦啦響。

陳愛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瞅著他。

過了好半晌,顧硯深才長歎了一口氣,那是充滿了無奈和犧牲的一口氣。

“叔,既然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真的?!”陳愛黨喜出望外。

“但是——”

顧硯深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哪怕是一瘸一拐地坐著,那股子當兵的壓迫感也“蹭”地一下上來了。

“我有三個條件。您要是答應,我就回去跟晚卿吵一架也得接這活;您要是不答應,那您另請高明。”

“答應!都答應!你說!”陳愛黨現在隻要能把這燙手山芋甩出去,別說三個,三百個他也點頭。

顧硯深伸出一根手指頭。

“第一,牛棚那是改造重地,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尤其是村裏那些個愛嚼舌根的長舌婦,還有那些遊手好閑的二流子。要是讓我看見誰在那瞎轉悠,別怪我下手黑,到時候打斷了腿,大隊部別找我麻煩。”

陳愛黨連連點頭:“那必須的!誰敢去搗亂,我扒了他的皮!”

這也是為了保護那些老家夥,陳愛黨求之不得。

“第二。”

顧硯深伸出第二根手指,指關節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既然這活交給我了,怎麽管、怎麽治,那就是我的事。隻要人活著,別的大隊部別插手。別今天派個會計去查崗,明天派個婦女主任去送溫暖,我不伺候。”

這就是要絕對的自主權了。

也就是變相的封鎖消息。

陳愛黨稍微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那幾個老弱病殘的樣子,心一橫。

“行!你是負責人,你說了算!我就要結果,人不死就行!”

“第三。”

顧硯深伸出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工分,一天十四個,現結。或者記在本上,我每個月來查一次賬,少一分都不行。還有,以後地裏的重活,給我家晚卿免一半。”

“成交!”

陳愛黨答應得那叫一個痛快,甚至還鬆了一口氣。

隻要肯談錢,那就不是事兒!

他拉開抽屜,一陣翻找,最後摸出一串黃銅鑰匙,上麵還掛著個紅布條,看著有些年頭了。

“給!這是牛棚大門和那幾間破屋的鑰匙!”

陳愛黨把鑰匙往顧硯深手裏一塞,那動作,跟扔炸彈似的。

“從今天起,牛棚那一畝三分地,就歸你管了!誰要是敢不聽你的,你就說是我的命令!我看誰敢炸刺!”

顧硯深握著那串帶著體溫的鑰匙,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成了。

“得嘞,大隊長,那我就上崗了。您歇著。”

說完,轉身就走,那背影,看著都透著一股子得意勁兒。

陳愛黨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不管了!

反正這雷是頂出去了!

……

蘇晚卿的小院裏。

蘇晚卿正坐在炕頭上,手裏拿著個鞋底子納著,心卻早就飛到了大隊部。

“吱呀——”

院門被推開。

顧硯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那腿腳利索得能去跑百米衝刺,哪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他一進屋,就把那串黃銅鑰匙往炕桌上一扔。

“當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聽在蘇晚卿耳朵裏,那就是天籟之音。

“拿到了?!”

蘇晚卿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把手裏的鞋底子一扔,撲過去抓起那串鑰匙,愛不釋手地摸著。

“這就是通往大佬們‘後宮’的鑰匙啊!”

顧硯深看著她那財迷樣,忍不住好笑,脫了大衣,上炕把她摟進懷裏,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

“拿到了。陳隊長巴不得趕緊甩鍋。我還跟他約法三章了,以後牛棚那邊,就歸咱們管了

蘇晚卿轉身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這就太好了。爺爺們也能安穩的過一年了。”

隻要熬過今年!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硯深大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眼神寵溺得能滴出水來。

“今晚我就正式上崗。你把之前準備好的那些藥啊、吃的啊,都收拾收拾,趁著夜黑風高,咱們再運一批過去。”

“好嘞!我都準備好了!”

蘇晚卿從炕櫃裏拖出兩個大包袱,獻寶似的打開。

“你看,這是給錢老準備的止咳的,這是給張老準備的護膝,還有這個……”

她像隻勤勞的小蜜蜂,絮絮叨叨地數著家當。

顧硯深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屋裏燒著火牆,暖烘烘的。

他覺得,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了這個看起來嬌滴滴,實際上心裏裝著大乾坤的小女人。

夜幕降臨。

北風依舊呼嘯,像是要把這天地都凍裂了。

吃過晚飯,顧硯深換上了那件最厚的羊皮襖,腰裏別著手電筒,手裏提著兩個大包袱,全副武裝。

“媳婦兒,我走了啊。你在家鎖好門,早點睡,不用等我。”

蘇晚卿正在燈下整理藥箱,把一些急救用的藥分門別類地裝好。

“嗯,你注意安全,路上滑。”

她頭也沒抬,正要把一瓶阿司匹林放進箱子裏。

就在這時——

原本安靜如雞的腦海裏,突然炸開了一片刺眼的紅光!

【警報!警報!高能預警!】

【卿卿!快!別管那些瓶瓶罐罐了!出事了!】

那紅色的彈幕字體大得嚇人,還帶著顫抖的特效。

【季鳴之季老!今晚高燒突發,已經神誌不清了!那破牛棚裏缺醫少藥的,這一燒就要出人命了!】

【還有!還有!他的隨身行囊裏,藏著一本失傳百年的《鬼門十三針》古籍!原書裏就是因為這場高燒,季老沒挺過去,人沒了,那本書也被後來搜查的人當成破爛給燒了!】

【那是中醫的瑰寶啊!絕不能斷了傳承!】

【卿卿!快去救人!遲了就來不及了!】

蘇晚卿的手猛地一抖,那瓶阿司匹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麽了?”

已經走到門口的顧硯深聽到動靜,立刻回頭,就看到蘇晚卿臉色煞白,眼神裏全是驚恐。

“硯深!快!去牛棚!”

蘇晚卿顧不上解釋,一把抓起桌上的急救箱,連大衣扣子都沒來得及扣好,就像瘋了一樣往外衝。

“季爺爺出事了!晚了就沒命了!”

顧硯深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扔下手裏的包袱,一把撈起蘇晚卿,把她護在懷裏,踹開門就衝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抓緊我!”

風雪中,兩道身影快得像離弦的箭。

蘇晚卿死死抓著醫藥箱,心跳得快要炸裂。

季老!

那是國寶級的中醫大師!

還有那本失傳的古籍!

絕不能讓他們毀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裏!

絕對不行!

牛棚裏。

那個曾經一針定生死的季鳴之,此刻正蜷縮在角落的幹草堆裏,渾身燙得像個火爐,嘴裏胡亂地說著胡話。

“書……我的書……不能燒……不能……”

旁邊,張成教授急得滿頭大汗,手裏拿著一塊破布給他擦額頭,可那溫度根本降不下來。

“老季!老季你醒醒!你可不能睡啊!”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老人粗重的喘息聲。

難道,這位中醫界的泰鬥,今晚真的要折在這了嗎?

“砰!”

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裹挾著雪花卷了進來,也卷進來兩道帶著希望的身影。

“藥來了,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