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還沒來?這都日上三竿了!”

大隊部裏,陳愛黨背著手,跟頭拉磨的驢似的,在屋地中間轉了八百圈。

那一地的煙頭,全是急出來的。

他時不時就把腦袋探出窗戶,往知青點的方向瞅,脖子都快伸長了二寸。

“大隊長,您就別轉了,轉得我頭暈。”會計撥拉著算盤珠子,無奈地歎了口氣,“人家顧知青那是真傷了腿,哪能說來就來啊。”

“唉~”

陳愛黨歎了口氣,“都知道這件事情是個燙手山芋,不是看著一點交情就同意的。”

雖然心裏跟明鏡似的,但他也沒轍。

誰讓這活兒現在除了顧硯深,誰都不敢接呢?

蘇晚卿的小院裏,卻是一片歲月靜好。

日頭正好,不用上工。

蘇晚卿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屋簷下,手裏拿著一把瓜子,嗑得“哢嚓哢嚓”響。

顧硯深就在旁邊,正拿著一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磨著那把開了刃的匕首。

“沙——沙——”

“硯深哥,咱們真不去啊?”蘇晚卿吐出一片瓜子皮,歪著腦袋看他,“我看大隊長都在門口轉悠三回了,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硯深頭都沒抬,手指在那寒光閃閃的刀刃上試了試。

“不去。”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鐵屑,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眼神裏全是寵溺。

“媳婦兒不是說了麽,得讓他急。東西太容易到手,就不值錢了,咱們現在越是拖著,在牛棚那邊行事,也就越方便。”

蘇晚卿“撲哧”一聲笑了,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

“行啊顧同誌,現在這覺悟是越來越高了。”

“那必須的。”

顧硯深一把抓住她的腳踝,指腹隔著棉襪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低沉又有點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守著你這麽個小諸葛,我這大老粗也得長進不是?”

“去你的!誰是墨啊!”

蘇晚卿紅著臉把腳抽回來,心裏卻是美滋滋的。

這一晾,就晾到了天黑。

北風“呼呼”地刮了起來,像是有無數隻厲鬼在外麵哭嚎。

村裏的狗都縮回了窩,不敢叫喚。

“行了,差不多了。”

顧硯深站起身,看了看外麵的天色,把匕首插進腰間的皮鞘裏。

“收拾東西,咱們走。”

蘇晚卿立馬扔了手裏的瓜子,從炕櫃裏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拿了出來。

一個超大的保溫桶,裏麵裝著她趁顧硯深不注意,從空間裏偷渡出來的濃湯,是用靈泉水燉的大骨頭湯,裏麵還加了黨參和黃芪,補氣血最好了。

還有一兜子白麵饅頭,個個都有拳頭大,熱氣騰騰的。

顧硯深看著那些東西,眉頭皺了皺。

“是不是太少了?”

蘇晚卿眨巴著大眼睛,這還少啊?

“先拿這些,不夠再加,多了引人注目。”

顧硯深也沒多想,媳婦說啥就是啥。

他轉身扛起一床厚厚的棉被——這也是蘇晚卿從空間裏弄出來的,借口說是結婚時家裏給的陪嫁,一直沒舍得用。

“走吧,跟緊我。”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漆黑的風雪裏。

牛棚離村子有段距離,孤零零地立在村後的荒地上。

還沒靠近,一股肅殺之氣就撲麵而來。

“誰?!”

顧硯深剛踩斷一根枯樹枝,牛棚裏立刻傳出一聲低喝。

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一股子久經沙場的威嚴和警惕。

緊接著,就是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顧硯深一把拉住蘇晚卿,把她護在身後。

“我們是紅旗大隊的知青。”顧硯深沉聲開口。

“我是顧硯深,這是我媳婦蘇晚卿。”

牛棚裏的動靜並沒有停,反而更大了些。

借著微弱的雪光,蘇晚卿從顧硯深背後探出頭,看見那破敗的門口,站著幾個黑乎乎的人影。

他們手裏拿著磨尖的木棍,還有拳頭大的石頭,一個個身子佝僂,在寒風中抖得像篩糠,可那眼神,卻凶狠得像護崽的老狼。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殊死一搏。

“我們不認識什麽顧硯深!趕緊滾!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為首的一個老頭,手裏攥著一根粗木棒,死死盯著他們,聲音嘶啞。

蘇晚卿認出此人。

她就是陳辰的爺爺,陳建國老將軍。

即使落魄至此,那一身殺伐之氣,依然讓人膽寒。

顧硯深皺了皺眉,剛要往前走一步。

“站住!”

旁邊的林衛國老將軍也吼了一嗓子,舉起了手裏的石頭。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蘇晚卿知道,這時候硬闖是不行的。

這些老人現在就是驚弓之鳥。

她深吸一口氣,從顧硯深身後走了出來,一把扯下圍在臉上的厚圍巾,露出一張凍得紅撲撲的小臉。

她看著那幾個充滿敵意的老人,輕輕彎了彎腰,聲音清脆又溫柔,在這冰天雪地裏,像是一股暖流。

“兩位爺爺,你們不要怕,我們是下鄉的知青,是陳辰大哥,還有林驍讓我們來看看你們的。”

“就是因為有我們在紅旗大隊,他們才費盡心思讓你們也到這裏,好讓我們能顧一二。”

隻有風還在“呼呼”地刮著。

下一秒。

“當啷——”

陳老將軍手裏的木棒,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他那原本凶狠防備的眼神,瞬間破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晃了兩晃,差點栽倒。

“辰……辰兒?”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真的是……辰兒讓你們來的?”

“是!千真萬確!”

蘇晚卿趕緊上前兩步,顧硯深也默契地沒攔著。

“陳辰大哥和林驍前兩天特意來找的我們,說你們被送來了,讓我們一定要護著你們。”

“嗚嗚嗚……”

林老將軍手裏的石頭也扔了,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這倆傻孩子……傻孩子啊……”

顧硯深趁機上前,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先進屋吧,外麵冷。”

屋裏黑漆漆的,隻有角落裏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借著昏暗的燈光,蘇晚卿終於看清了這一屋子的人。

八位老人,擠在幾堆幹草上。

除了陳老和林老,其他幾位也都抬起了頭,眼神裏帶著驚恐、迷茫,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蘇晚卿的腦子裏,彈幕再次瘋狂刷屏,那字體大得都快溢出屏幕了。

【哇靠!全員到齊!這哪裏是牛棚,這分明就是國家科學院的最高會議室啊!】

【快看快看!那個縮在角落裏,戴著斷腿眼鏡的,那是錢教授啊!咱們國家的核能之父!】

【還有那個!那個一直護著自己手的,是張教授!那雙手可是救過無數人命的神之手啊!】

【天呐,看到這些大佬受這種罪,我眼淚都要下來了!卿卿,一定要照顧好他們!這都是國家的寶貝啊!】

蘇晚卿強忍著心裏的酸楚和震撼,把保溫桶放在那張唯一的破桌子上。

“各位爺爺奶奶,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她打開蓋子。

一股濃鬱的肉香味,瞬間在這個充滿黴味和臭味的狹小空間裏炸開了。

“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先叫了一聲。

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老人們的喉結都在上下滾動,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桶湯,那是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快,趁熱吃點。”

蘇晚卿拿出一摞碗,顧硯深默契地接過去,開始給大家盛湯、分饅頭。

一碗熱湯下肚,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知覺。

那個一直沉默不語、氣質儒雅的老人——錢漢學教授,捧著碗,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碗裏那塊肥瘦相間的肉,突然抬起頭,看向旁邊的陳啟明

“小陳啊……你生了個好兒子啊,我們也是遇到貴人了。”

陳啟明推了推眼鏡,眼眶也是紅的,苦笑了一聲。

“是啊,也許老天爺都覺得我們命不該絕啊。”

蘇晚卿站在一旁,看著這些曾經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的大佬們,如今卻像難民一樣擠在一起,心裏五味雜陳。

她悄悄拉了拉顧硯深的袖子。

顧硯深會意,放下手裏的空碗,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就像一座鐵塔,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各位前輩。”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壓過了眾人的議論聲。

“既然大家都在這兒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從明天開始,我會接下看管牛棚的活。”

這話一出,老人們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他。

“所以以後,我來這兒,那就是‘公事公辦’。”

顧硯深特意在“公事公辦”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白天,你們得裝裝樣子幹些活,晚上就好生休息,養身體。”

“但是有一條。”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掃視了一圈眾人。

“不要放棄。”

“不管多難,都不許放棄!”

陳老將軍抹了一把臉,猛地一拍大腿,豪氣頓生。

“好小子!有種!像個當兵的樣兒!”

“既然你們敢豁出命來護著我們,我們這幫老骨頭要是再矯情,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活!必須活!”

蘇晚卿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她走上前,蹲在那個一直咳嗽的張成教授身邊,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張爺爺,我是學醫的,我給您看看脈。”

張成一愣,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

蘇晚卿從彈幕那知道這位可以腦科聖手,也知道這裏還有中醫大佬,但不妨礙她在大佬麵前表現一二啊!

“你……懂醫?”

“略懂一點皮毛。”蘇晚卿謙虛地笑了笑,手指卻搭得穩穩的,“您這是寒氣入肺,加上憂思過重。回頭我給您弄點草藥,再配合針灸,慢慢調理,能好。”

季鳴之看著小姑娘的操作,眼睛一亮。

這可不是略懂皮毛這麽簡單了。

後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