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的黑白默片,沉悶又壓抑。

終於,籠罩在整個國家上空的哀樂停止了。

當第一縷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懶洋洋的灑在院子裏那層薄霜上時,蘇晚卿正披著棉襖,站在門口發呆。

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過分的蒼白。

顧硯深端著一盆熱水從屋裏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的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疼。

他走過去,一聲不吭地把她冰涼的小手拽過來,塞進自己懷裏捂著。

蘇晚卿沒動,隻是眼珠子轉了轉,視線終於有了焦點。

【卿卿,振作起來!人死不能複生,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咱們得向前看啊!】

【沒錯沒錯!你雖然救不了偉人,但是你想想,你救了你二哥,狠狠懲罰了林招娣,還把陸振庭那條毒蛇趕跑了!你已經很棒了!真的!】

【就是,別鑽牛角尖!日子還要過下去呢!你老公還等著你疼呢!】

腦海裏的彈幕嘰嘰喳喳的,像是冬天裏的一群小麻雀,雖然吵鬧,卻驅散了不少心裏的陰霾。

蘇晚卿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再緩緩吐出,胸口的鬱結之氣仿佛也跟著散了不少。

是啊。

她不能一直沉浸在無能為力的悲傷裏。

這一世,蘇家還在,顧硯深還在,她就沒輸。

她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想什麽呢?魂都飛了。”顧硯深看她眼神終於活泛起來,才開口說話,聲音裏帶著點故意地不滿。

“沒想什麽,”蘇晚卿吸了吸鼻子,反手抓緊了他的大手,悶聲悶氣地說,“我在想,咱們家還有多少米。”

顧硯深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給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蛋,“放心,餓不著你。”

他的話音剛落。

“滋啦——”

村頭的大喇叭又響了,這次不再是讓人心悸的哀樂,而是陳愛黨那熟悉的大嗓門,雖然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興奮。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

“地裏的活兒先停一停,帶上你們的麻袋,帶上你們的家夥什,都到打穀場來集合!今天分糧!分豬肉!準備過年啦!!!”

最後那聲“過年啦”,吼得是地動山搖。

整個紅旗大隊,像是一鍋瞬間被點燃的滾油,徹底沸騰了!

“分糧了!分豬肉了!”

“哎喲我的天,終於有好事了!”

“快快快,把家裏最大的口袋拿出來!”

壓抑了整整七天的悲傷,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雖然每個人心頭仍有陰影,但對食物的渴望,對新年的期盼,這些最原始的生命力,瞬間衝散了陰霾。

村道上,瞬間就擠滿了人,大人小孩都一臉喜氣洋洋,朝著打穀場的方向湧去。

那股子熱氣騰騰的勁兒,讓蘇晚卿的心也跟著暖和了起來。

“走,媳婦兒,領糧食去!”顧硯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牽著她的手就往人群裏擠。

打穀場上,人聲鼎沸,比趕集還熱鬧。

會計和幾個大隊幹部坐在一張長條桌後麵,桌子上放著算盤和厚厚的賬本。

旁邊,是一袋袋堆成小山一樣的糧食,有金燦燦的玉米,也有飽滿的紅薯和土豆。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最中間那幾張木板上,擺著的好幾片被分割開的豬肉,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安靜!都給老子安靜!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陳愛黨站在高處,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下一個!王二柱家!總工分三百二十五,分玉米兩袋,紅薯一袋!豬肉沒有!”

“下一個!李翠芬家!總工分一百八十,紅薯兩袋!”

“……”

分到糧食的,喜笑顏開地扛著麻袋往家走;沒分到豬肉的,也隻是撇撇嘴,想著好歹有糧食過年,心裏也踏實。

輪到顧硯深的時候,會計扒拉著算盤,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幹活卻從不惜力氣的男人,眼裏也帶上了幾分讚許。

“顧硯深!總工分……七百八十!滿分!玉米四大袋,白麵一袋,紅薯兩大袋!豬肉,五斤!最大的一塊!”

“嘩——”

這話一出,全場都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無數道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七百八十個工分!

這在整個大隊,都是獨一份的存在!

這男人是鐵打的嗎?!!

更別提那五斤肥瘦相間的豬肉,看得人眼睛都紅了。

【我靠靠靠!硯深哥牛逼!人形打樁機啊這是!】

【哈哈哈,這就是嫁給糙漢老公的好處!安全感爆棚!工分給的足足的!】

【你們快看旁邊那些酸雞的眼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笑死我了!】

顧硯深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臉上沒啥表情,隻是衝會計點了點頭,然後就跟拎小雞仔似的,輕輕鬆鬆地把幾個死沉的麻袋扛了起來。

他沒直接往家走,而是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蘇晚卿跟前。

“砰!砰!”

他把幾個大麻袋,還有那塊用油紙包著的、沉甸甸的五花肉,一股腦地全堆在了蘇晚卿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簡意賅:“你的。”

這一下,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哎喲,看看人家顧知青,真是疼媳婦啊!這麽多糧食,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給人家了。”

“那可不,蘇知青真是好福氣啊。”

當然,更多的是酸話。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人群裏,張嬸撇著嘴,跟旁邊的幾個婆姨小聲嘀咕,“還不是仗著男人有力氣?她自個兒一個嬌滴滴的城裏小姐,能掙幾個工分?”

“就是,我看她那份,能分到一袋土豆就不錯了。要我說,女人還是得自己能幹才行,光靠男人,能靠一輩子嗎?”

這酸溜溜的話,蘇晚卿聽見了,顧硯深自然也聽見了。

他眉頭一皺,剛要發作,蘇晚卿卻拉了拉他的衣袖,衝他輕輕搖了搖頭。

她上前一步,衝著那幾個長舌婦,甜甜一笑,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的人聽清楚。

“是啊,我男人就是能幹,我就是有福氣,沒辦法呀。”

她那副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小炫耀的模樣,直接把張嬸幾個人給噎得臉都綠了。

想看她自卑?想看她難堪?

做夢!

【哈哈哈!幹得漂亮卿卿!懟死這幫碎嘴的!老娘就是命好,不服憋著!】

【氣死她們!自己沒本事嫁個好男人,還見不得別人好!】

顧硯深看著自家小媳婦這副戰鬥力十足的小模樣,眼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他家這朵小白花,現在是越來越會紮人了。

可愛。

接下來輪到蘇晚卿。

她在顧硯深的幫襯下,平日裏也跟著出工,雖然幹的都是些輕省活,但也實打實地掙了一百多個工分,分到了一袋子紅薯和半袋子玉米。

這點糧食,跟顧硯深那份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但蘇晚卿已經很滿足了。

她又不缺吃的喝的。

顧硯深一個人,扛著七八個麻袋,還提溜著那塊豬肉,跟座移動的小山似的,在全村人羨慕的目光中,護著蘇晚卿回了家。

“砰”的一聲,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

看著屋子角落裏堆得滿滿當當的糧食,聞著空氣中飄散的淡淡的肉香,蘇晚卿感覺自己的心,終於被填滿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著她。

“媳婦兒。”

顧硯深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到她麵前。

那是一個用布包著得厚厚的一疊“大團結”,還有各種各樣的工業券、布票、糖票……正是之前他們做生意分的錢和票。

“給你,”顧硯深把錢票全都塞進她手裏,語氣有點生硬,眼神卻亮的出奇,“存著,給你買新衣服,買花戴。”

蘇晚卿看著手裏那厚厚的一遝錢,心裏暖洋洋的,像是被灌了一碗滾燙的蜜水。

這一世,哪怕外麵風雨飄搖,可他們這個小家,卻被他經營的堅如磐石,溫暖安逸。

她踮起腳尖,在他那張沾了點灰的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謝謝老公!”

顧硯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耳根子“蹭”的一下就紅了,嘴上卻還逞強,“謝啥,應該的。”

他看著蘇晚卿眉眼彎彎,像隻偷了腥的小貓一樣,坐在炕沿上,一張一張興高采烈地數著錢,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走過去,從後麵圈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她纖細的手指在嶄新地“大團結”上劃過。

“咱們家現在,已經是萬元戶了呢!”蘇晚卿小聲問道,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不!”

“那這些糧食和肉……”蘇晚兄有點發愁,這麽多東西,太紮眼了。

顧硯深笑了一聲,把她往懷裏帶了帶,“怕啥,這都是我憑力氣掙來的,誰敢說半個不字?光明正大。”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肉……咱們今晚就燉了!多放點土豆粉條,燉一大鍋,好好解解饞!剩下的,我明天去弄點粗鹽回來,醃成臘/肉掛起來,能吃到來年開春。”

“好!”蘇晚卿眼睛更亮了,“那我們還要買點瓜子花生,再買點紅紙回來剪窗花!”

兩人頭挨著頭,興致勃勃地商量著要怎麽置辦年貨,把這個貧瘠的小/屋,布置出新年的喜氣來。

溫馨的氣氛在小/屋裏靜靜流淌。

就在這時,屋外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聲音不大,像是誰家在試著響動。

但這清脆的聲音,卻像一個信號,正式宣告著,那個死氣沉沉的冬天過去了,新年,真的要來了。

顧硯深握住蘇晚卿的手,十指緊扣,他看著她明亮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今年,咱們過個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