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是做夢夢到的,你信嗎?”
“收到家裏的信之後,我就開始頻繁做夢,總會夢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蘇晚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窗戶縫裏鑽進來的冷風吹散。
她沒敢抬頭,甚至不敢看顧硯深的眼睛。
那隻被他握在掌心裏的小手,還在止不住地輕顫,掌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她是真的怕。
怕被當成怪物,怕被切片研究,更怕眼前這個男人眼裏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或者厭惡。
畢竟,重生一事,擱在誰身上都得嚇個半死。
空氣安靜得讓人心慌。
隻有牆上的掛鍾,“哢噠、哢噠”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蘇晚卿的心尖上。
一秒。
兩秒。
頭頂上傳來一聲無奈又寵溺的歎息。
“信。”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砸在地上卻是有聲有響。
顧硯深手臂一收,把懷裏這個抖成篩子的小女人勒得更緊了些,下巴在她發頂上蹭了蹭,帶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隻要是你說的,老子都信。”
蘇晚卿猛地抬起頭,那雙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裏,全是不可置信,“你就……不問問我是咋夢到的?不覺得我是個……是個妖怪?”
“妖怪?”
顧硯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胸腔震動,低沉的笑聲悶悶地傳出來。
“哪有你這麽嬌氣的妖怪?喝個粥都能燙著嘴,走個路都能被石頭絆倒。”
他伸出粗糲的大手,在她挺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再說了,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專門來勾我魂的妖精。”
“你……”蘇晚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情話鬧了個大紅臉,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卻奇跡般地落了地。
“以後這種嚇人的夢,要是再做了,別一個人憋著。”顧硯深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他捧著她的臉,指腹摩挲著她眼角的淚痕,“告訴我,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輪不到你個小矮子操心。”
蘇晚卿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懷裏,用力點了點頭,“嗯!”
【嗚嗚嗚,硯深哥太暖了!這就是糙漢的溫柔嗎?愛了愛了!】
【這一波信任給滿分!不像隔壁那本小說的男主,有點事就疑神疑鬼的。】
【卿卿不哭,有老公寵著,咱啥都不怕!】
……
這一夜,雖然悲傷依舊籠罩著整個大地,但蘇晚卿窩在顧硯深懷裏,卻是這幾天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村裏的大喇叭又響了。
陳愛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顯然是一宿沒睡。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
“為了悼念……咱們大隊決定,在大隊部設立靈堂。這幾天,地裏的活兒先停一停,除了喂牲口,其他人都去大隊部……”
“還有,那些個唱戲的、吹喇叭的,誰家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弄出動靜來,別怪我陳愛黨翻臉不認人!”
蘇晚卿和顧硯深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胳膊上戴著昨天連夜縫好的黑紗,隨著沉默的人流往大隊部走。
路上全是人,卻沒一點動靜。
就連平時最愛在那棵老槐樹下嚼舌根的幾個碎嘴婆子,今兒個也都紅著眼圈,低著頭趕路。
到了大隊部,院子裏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
正中間搭了個簡易的靈棚,掛著黑白的挽聯,正中間放著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周圍擺滿了紙紮的小白花。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晚卿跟著顧硯深,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把手裏那朵小白花輕輕放在了台子上。
她抬起頭,視線掃過旁邊站著的那群知青。
有的女知青在小聲抽泣,有的男知青則是一臉茫然。
但也有幾個,眼神飄忽不定,在人群裏亂瞟。
【注意看!三點鍾方向那個戴眼鏡的男知青,眼神閃爍,估計在盤算自個兒的前途了。】
【還有那個穿軍綠大衣的,剛才我看見他偷偷笑了一下,真想衝進去給他兩巴掌!】
【這幫人啊,這個時候了還在想回城的事兒。不過也是,大變動就要來了,這天一變,政策肯定也要變。】
【現在看來,陸振庭那個渣男跑得是真快啊!他肯定是有內部消息,知道這事兒一出,知青政策會有鬆動,或者是為了避風頭。】
蘇晚卿看著彈幕上的分析,心裏跟明鏡似的。
陸振庭那條毒蛇,肯定是借著這股風,提前給自己找好了退路。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筆賬,早晚得算!
從大隊部出來,兩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硯深哥,咱們得給家裏寫封信。”蘇晚卿拉了拉顧硯深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道,“這個時候,家裏那邊肯定更亂,我不放心。”
顧硯深點了點頭,“回去就寫。”
回到家,顧硯深鋪開信紙,蘇晚卿在一旁研墨。
這封信不好寫。
既要報平安,又要提醒家裏小心,還不能在信裏說得太露骨,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蘇晚卿斟酌了半天,才提筆寫道:
“爸,媽,見信如晤。”
“驚聞噩耗,兒在鄉下亦感悲痛萬分……近日天寒地凍,風雪欲來,望家中二老務必添衣保暖,緊閉門窗,莫要隨意外出走動,以免風邪入體……”
“家中一切事宜,靜待雪化天晴,切勿急躁……”
寫完,她吹幹了墨跡,遞給顧硯深看。
顧硯深看了一遍,眼裏閃過一絲讚賞,“寫得好。‘風雪欲來’,‘緊閉門窗’,爸是聰明人,一看就懂。”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裏,貼上郵票。
“明天我去鎮上寄信,順便……”
“篤篤篤。”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被人輕輕敲響了。
聲音很輕,很有節奏,三長兩短。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顧硯深眼神一凜,示意蘇晚卿待在屋裏別動,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院門打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的,正是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林驍。
他沒進院子,隻是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把懷裏揣著的一個布包塞進顧硯深手裏。
“二哥!”
林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子冷風灌進喉嚨裏的沙啞,還有掩飾不住的激動。
“這是……”顧硯深捏了捏那個布包,硬邦邦的,像是罐頭之類的東西。
“這是大哥讓我送來的,兩瓶麥乳精,還有點白糖。”林驍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說話都有點哆嗦,“大哥說,嫂子身子骨弱,受不得驚嚇,讓她補補身子。”
顧硯深沒推辭,接了過來,“替我謝謝大哥。”
“謝啥啊!”林驍急了,那雙眼睛瞪得老大,裏麵全是紅血絲,“二哥,你知不知道,今天要不是嫂子那一嗓子,咱們哥幾個現在可能都在號子裏蹲著呢!”
他一邊說,一邊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你是沒看見,鎮上今天抓了多少人!那些個沒眼力見的,還敢頂風作案倒騰東西的,全被紅袖箍給摁住了!聽說直接喂槍子!”
“要不是嫂子提前預警,後果不堪設想。”
林驍說著,眼圈竟然有點紅了,“大哥說了,這份恩情,咱們兄弟記一輩子!以後嫂子就是咱們的親姐!誰敢動她一根指頭,老子跟他拚命!”
顧硯深看著眼前這個真性情的漢子,心裏也是一陣熱乎。
他拍了拍林驍的肩膀,力道很重,“都是自家兄弟,不說這些。那個人……最近有什麽動靜嗎?”
林驍立馬明白了他在問誰,臉上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壞笑。
“你是說張科長那個老狗?”
“嘿!別提了!那老小子現在比誰都縮頭烏龜!聽說這幾天天天在單位裏組織學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怕被人抓了小辮子。”
“咱們那條線斷得幹淨,他想查都查不到!估計這會兒正窩在家裏罵娘呢!”
【哈哈哈哈!活該!這叫惡人自有天收!】
【張科長:我太難了,剛想搞點事,天塌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躺贏”嗎?咱們卿卿這是帶著全隊人躺贏啊!】
聽到這個消息,顧硯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
張科長那邊不敢動,他們就能有段喘息的時間。
“告訴大哥,最近都別聯係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曉得!大哥也是這個意思。”林驍把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二哥,你也保重!”
說完,這小子也不等顧硯深回話,一溜煙鑽進夜色裏,跑得比兔子還快。
顧硯深拿著東西回了屋。
蘇晚卿正坐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著門口,見他進來,立馬迎了上去。
“是誰啊?林驍?”
“嗯。”顧硯深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露出裏麵的麥乳精和白糖,“送東西來的,還帶來了個好消息。”
他把張科長那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蘇晚卿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軟軟地靠在了顧硯深身上。
“太好了……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顧硯深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腿上坐著,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媳婦兒。”
“嗯?”
“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顧硯深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深意。
以前,他隻覺得她是需要嗬護的嬌花,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裏唯一的溫暖。
可經過這次的事,他發現,這朵嬌花,竟然有著比他還敏銳的嗅覺,有著能未卜先知的能力。
她不是他的累贅。
她是能跟他並肩作戰,甚至能指引方向的戰友!
“哪有……”蘇晚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埋進他頸窩裏蹭了蹭,像隻撒嬌的小貓,“我就是……就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顧硯深親了親她的耳垂,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以後,咱們家的大事小情,都聽你的。”
“真的?”蘇晚卿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當然!”
屋裏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溫馨和甜蜜。
夜深了。
兩人躺在被窩裏,雖然沒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恐懼,但誰也沒睡著。
蘇晚卿側過身,看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牆上的日曆,撕去了一頁又一頁。
一九七六年。
這個特殊的年份,才剛剛開始。
她知道,現在的平靜,隻是暫時的。
後麵還有更大的風暴在等著他們。
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地震,那位偉人的離世,還有那個特殊的日子……
每一個節點,都關乎著無數人的命運。
“在想什麽?”
顧硯深的大手伸過來,握住了她在被子下微微發涼的手。
蘇晚卿收回視線,轉過身,鑽進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
“我在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天雖然黑,但總有亮的時候。”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黑暗裏,造一艘結實的船。”
“等到洪水退去,咱們全家,都要整整齊齊地站在岸上。”
顧硯深渾身一震。
他沒想到,自家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媳婦,心裏竟然藏著這麽大的格局。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死死地按在胸口,仿佛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好。”
“造船的事,交給我。”
“你隻管掌舵。”
“咱們這艘船,誰也別想把它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