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

“我不想喝。”

“你是想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先把自個兒餓死嗎?”

顧硯深端著碗,語氣硬梆梆的,可勺子裏的白粥卻吹涼了,才遞到蘇晚卿嘴邊。

屋裏暗沉沉的,沒點燈。

窗外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就像蘇晚卿昨天夜裏說的那樣,今天的太陽,真的沒有升起來。

蘇晚卿靠在床頭,眼底下的烏青跟被人打了兩拳似的,嘴唇幹得起皮。

她看著顧硯深那張緊繃的臉,最後還是張開了嘴,機械地吞咽著那沒什麽滋味的白粥。

一口,兩口。

胃裏有了點暖意,可心裏的那個大窟窿,怎麽都填不滿。

“硯深哥。”

“嗯?”

“幾點了?”

顧硯深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快七點了。怎麽,還想睡會兒?”

“不睡了。”

蘇晚卿掀開被子,動作有些急,“扶我起來,我們……出去看看。”

“外麵冷,這就是個陰天,有啥好看的?”顧硯深嘴上嘟囔著,手卻已經伸過去,拿過那件厚棉襖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生怕進了一絲風。

兩人剛走出屋門,一股子濕冷的寒氣就往脖子裏鑽。

村子裏靜悄悄的。

那種靜,不是平時的安寧,而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悶。

連平時愛叫喚的大黃狗都趴在窩裏,嗚嗚咽咽地把頭埋在前爪下。

路上偶有幾個起早上工的村民,也都縮著脖子,甚至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個臉上都掛著莫名的焦躁。

“這鬼天氣,憋得人胸口疼。”王嬸扛著鋤頭路過,啐了一口,“老天爺也是不長眼,眼瞅著要過年了,整這死出。”

蘇晚卿沒說話,她的手死死抓著顧硯深的胳膊,指甲都要陷進他的肉裏。

她在等。

等那個宣判命運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

“滋啦——滋啦——”

村頭那個平時用來喊上工、喊開會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這聲音太尖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激靈。

王嬸停下了腳步。

地裏的漢子們直起了腰。

就連在那邊玩泥巴的小屁孩,也茫然地抬起了頭。

緊接著,電流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緩慢、讓人從頭皮涼到腳後跟的音樂。

那是哀樂。

沉重得像是大山崩塌的聲音。

顧硯深感覺懷裏的人猛地顫抖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往下滑。

“晚卿!”他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

“別說話……聽……”蘇晚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黑乎乎的大喇叭。

音樂聲漸漸低下去。

一個帶著濃重哭腔的男播音員的聲音,顫抖著,通過電流,傳遍了紅旗大隊的每一個角落,也傳遍了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每一寸土地。

“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

轟!

仿佛一顆無聲的炸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開。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王嬸手裏的鋤頭,“哐當”一聲砸在了腳背上,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張大了嘴,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不可能……這廣播是不是壞了?咋可能呢?”

死一般的寂靜。

維持了大概有五六秒鍾。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那是參加過抗戰的老兵,平時最是硬氣,這會兒卻像是被抽了筋,直接跪在了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地上,雙手捶著地,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聲哭,像是打開了悲傷的閘門。

“哇——!”

哭聲,瞬間連成了一片。

那是發自肺腑的,最原始的,最絕望的悲痛。

婦女們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漢子們蹲在牆角抹著眼淚,就連不懂事的孩子們,被這氣氛嚇到了,也跟著哇哇大哭。

整個紅旗大隊,被淹沒在一片悲傷的汪/洋裏。

蘇晚卿沒有哭。

她隻是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可當那個聲音真的鑽進耳朵裏的時候,那種痛,還是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來回地鋸。

這就是曆史的車輪。

它無情地碾壓過去,帶走了一代偉人,也帶走了那個充滿理想主義的時代。

“晚卿……晚卿你沒事吧?”顧硯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震得腦子嗡嗡響,但他更擔心媳婦。

蘇晚卿搖了搖頭,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她隻能緊緊地,拚命地回抱著顧硯深。

幸好。

幸好這一世,她在乎的人還在。

……

與此同時。

鎮上,紅星茶館。

這裏平時最是熱鬧,但這會兒,卻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二樓雅間。

林驍正拿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溢出來,流了一桌子,燙到了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窗外的大街上,已經亂了套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把胳膊上的紅袖標扯下來,換成黑紗。

哀樂聲,像是催命符一樣,往耳朵裏灌。

“哐當!”

茶壺終於落地,摔了個粉碎。

林驍猛地回過神,一張臉白得跟剛刷的牆似的,毫無血色。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麵、同樣麵色慘白的陳辰,嘴唇哆嗦得像是帕金森。

“大……大哥……”

“這……這就是二嫂說的……大變動?”

“這他/媽是天塌了啊!!!”

林驍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驚恐。

陳辰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仿佛要把胸口那團積壓的恐懼吐出去。

“是啊……天塌了。”

陳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深深的後怕。

“你想想,要是我們沒聽她的……”

“要是我們還在往省城鋪貨,要是我們還在大張旗鼓地搞錢……”

林驍順著他的話一想,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在這個舉國同悲的節骨眼上。

在這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刻。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冒頭,搞投機倒把,那絕對是撞在槍口上!

那是找死!

而且是神仙難救的那種死法!

林驍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服瞬間就被冷汗濕透了。

“二嫂……二嫂她家裏的到底是什麽背景?”

林驍喃喃自語,眼裏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膜拜的狂熱。

“就在兩天前!哪怕晚一天收手,咱們現在可能已經被抓進去了!”

陳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悲慟的人群,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敬畏,感激,還有一絲看不透的深沉。

蘇晚卿。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此刻已經重如千鈞。

這不僅僅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這簡直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是活菩薩!

“老三。”

“傳我的令下去。”

“從現在開始,咱們所有人,誰都不許暗自行動。”

“買黑紗,做白花,參加悼念活動,誰也不許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惹事!”

“還有……”

陳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林驍。

“關於二嫂提前預警這事兒,爛在肚子裏。誰要是敢往外吐半個字,給二弟和弟妹招禍,老子親手廢了他!”

林驍一個激靈,立刻站直了身子,咬著牙點頭。

“大哥放心!我林驍要是敢多嘴,天打雷劈!”

“這條命是二嫂救的,以後二嫂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

這一天,過得格外漫長。

到了晚上,村裏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一種壓抑的抽泣。

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白布。

蘇晚卿坐在煤油燈下,手裏拿著一塊黑布,正在給顧硯深縫製明天要戴的黑袖章。

針腳很密,很細。

顧硯深就坐在她對麵,靜靜地看著她。

燈火跳動,映著她那張雖然憔悴卻依然精致的臉。

從前幾天開始,她就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

她哭著說害怕。

她說有大變動,逼著陳辰他們斷尾求生。

當時,顧硯深隻以為是沈家人通知的結果。

可這件事,沈家就算再神通廣大無法得知京中機密。

太過巧合了。

巧合多了,那就是必然。

顧硯深的眼神越來越深,像兩個看不底的漩渦。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是偵察兵出身,有著最敏銳的直覺和邏輯。

自家這個小媳婦,身上藏著的秘密,似乎比他想的還要大,還要驚人。

“好了。”

蘇晚卿咬斷線頭,把做好的黑袖章遞給他,“明天去大隊部參加悼念會,記得戴上。”

顧硯深伸手接過,粗糙的指腹無意間擦過她冰涼的手背。

他反手一抓,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晚卿。”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含著沙礫。

蘇晚卿抬起頭,對上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怎……怎麽了?”

顧硯深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探究,沒有懷疑,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還有一絲……深深的震撼。

他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碰觸易碎的瓷器。

“你這幾天一直哭,一直怕……”

“其實……”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蘇晚卿的瞳孔驟然收縮!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凍結了。

【臥槽!硯深哥這智商也太高了吧?這都能猜到?】

【這題超綱了啊!這怎麽回?說我是重生的?會被當成妖怪燒死吧?】

蘇晚卿的嘴唇哆嗦著,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否認。

想說“怎麽可能”。

想說“我隻是亂猜的”。

可是看著顧硯深那雙充滿了信任和包容的眼睛,那些到了嘴邊的謊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騙別人容易。

騙這個拿命愛她的男人,太難了。

顧硯深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歎了口氣,沒等她回答,就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噓……別說。”

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窩。

“不管你知道什麽,不管你是怎麽知道的……”

“隻要你好好的,隻要你在我身邊。”

“其他的,都不重要。”

蘇晚卿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懷抱裏一點點軟化下來。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硯深哥……”

“我在。”

顧硯深拍著她的後背,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麵那片漆黑的夜空。

既然媳婦能預知未來。

那是不是說明,以後這種“大風大浪”,還多著呢?

他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和銳利。

看來,他得變得更強才行。

隻有更強,才能在這變幻莫測的世道裏,護住懷裏這個知曉天機、卻又脆弱得讓人心疼的小女人。

“睡吧。”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