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深哥……”

蘇晚卿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個迷路又無助的孩子,在他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顧硯深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的窒息。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到她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抖和哀傷。

他沒有再問,隻是笨拙又堅定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整個瘦小的身子都圈進自己懷裏,用自己的胸膛,自己的體溫,自己的心跳,去包裹她,安撫她。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他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在這兒,別怕,我陪著你。”

蘇晚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把整個肺都哭出來。

曆史沒辦法改變。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我怕……我怕我無論怎麽努力,都改變不了蘇家的結局……

我怕我又會像上一世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個一個地離開我……

這些無法宣之於口的話,化作滾燙的眼淚,浸濕了顧硯深胸前的衣襟。

他沒有催促,就那麽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宣泄著所有情緒,直到她的哭聲漸漸變小,隻剩下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好點了嗎?”顧硯深捧起她哭得通紅腫脹的小臉,用粗糙的指腹心疼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蘇晚卿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她抽噎著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顧硯深不再追問,隻是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溫暖的被窩裏,然後自己也脫了外衣躺了進去,從身後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睡吧。”他親了親她的發頂,“不管發生什麽,天塌下來,有我陪著你。”

蘇晚卿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那顆被恐懼和絕望啃噬的心,終於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隙。

是啊,不管發生什麽,這一世,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還有他。

這一夜,蘇晚卿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是睡得極不安穩,眉頭一直緊緊地皺著。

顧硯深幾乎一夜沒睡,隻要她一有動靜,他就會立刻收緊手臂,在她耳邊低聲安撫,像守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藏。

……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號。

日曆被新的一頁取代。

蘇晚卿醒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差到了極點,眼下一片烏青。

顧硯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進來,看到她坐在床頭發呆,眉頭皺的更緊了。

“媳婦兒,趁熱吃了。”

蘇晚卿機械地接過碗,用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卻沒有半點胃口。

“晚卿,”顧硯深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現在能告訴我,到底怎麽了嗎?”

蘇晚卿知道,她必須給出一個解釋。

她放下碗,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裏帶著一絲茫然和後怕,“硯深哥,我……我不是故意要瞞你。是……是我前幾天,收到了二哥的信。”

她努力組織著措辭,“信裏說的不多,就是讓我和你在村裏安分守己,千萬不要冒頭,說……說滬市那邊風聲很緊,氣氛很不對勁,家裏人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本來沒太當回事,可昨天在飯店,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我一想到我爸媽大哥他們還在滬市,我就……我就控製不住的害怕。”

這個借口,漏洞百出。

但這是她唯一能給出的解釋。

【卿卿不哭!這個理由很好了!硯深哥肯定會信的!】

【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關係到家人,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硯深哥肯定懂,他也會擔心的。】

顧硯深靜靜地聽著,黑沉的眸子鎖著她的臉,似乎想從她臉上分辨出真假。

蘇晚卿被他看得心虛,緊張的攥緊了衣角。

半晌,顧硯深卻隻是歎了口氣,伸手將她攬進懷裏,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明白了。”

他沒有絲毫懷疑,更沒有追問,就這麽選擇了無條件的相信。

“別自己嚇自己,大哥他們都不是普通人,會照顧好自己的。咱們離得遠,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讓他們擔心。”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堅定,“這段時間,我哪也不去了,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蘇晚卿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異常緩慢。

一月三號。

蘇晚卿還是強打著精神去上工了,她不想自己的反常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可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根本瞞不過人。

“哎喲,卿卿啊,你這是咋啦?”正在地裏翻紅薯的王嬸一抬頭看見她,嚇了一跳,“這小臉白的,跟紙一樣!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王嬸,就是……就是天冷,有點沒睡好。”蘇晚-晚卿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我看你不是沒睡好,是魂都快飛了!”馬大娘也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你聽說了沒?大隊部今天廣播了,說今年收成好,過年分紅,每戶人家能多分十斤糧食呢!多好的事兒啊,你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村裏的氣氛確實是喜悅的。

馬上就要過春節了,家家戶戶都在討論著要置辦什麽年貨,孩子們也在田埂上追逐打鬧,期盼著能穿上新衣服,吃上肉。

這種平凡的,熱氣騰騰的喜悅,跟蘇晚卿內心的煎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看著那些淳樸的笑臉,心裏一陣發酸。

他們都不知道,一場席卷全國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顧硯深走過來,自然地將蘇晚-晚卿護在身後,替她擋住了那些探究的視線,對王嬸和馬大娘點了點頭:“她就是有點著涼,不礙事,我看著她呢。”

那強大的保護姿態,讓幾個婆姨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一月四號。

林驍派來的人,悄悄地跟顧硯深見了一麵。

“二哥,”來人是個精瘦的漢子,神情恭敬,“大哥讓我給您帶句話,咱們所有的生意都已經停了,人都撤回來了,分號也暫時關閉了。大哥還說,嫂子這份情,咱們所有兄弟都記在心裏,以後但凡有任何差遣,萬死不辭!”

“知道了。”顧硯深點了點頭,“讓你大哥和三弟也萬事小心,蟄伏為上。”

“是!”

送走來人,顧硯深心裏也鬆了口氣。

陳辰和林驍那邊能安全,也算去了他一樁心事。

他回到家,看到蘇晚-晚卿又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發呆,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心裏一疼,走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麵前。

那是一隻用柳木新雕刻的小鳥,翅膀和尾巴的紋路都刻得活靈活現,十分精致。

“送你的。”他聲音有些生硬。

蘇晚-晚卿愣愣地接過那隻木頭鳥,入手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她那雙空洞了好幾天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硯深哥……”

“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閑著沒事就喜歡刻這些玩意兒。”顧硯深在她身邊蹲下,有些不自在的解釋道,“我們隊長說,隻要心裏有牽掛,手上的活兒就不會慌。”

他想告訴她,別怕,有我牽掛著你。

蘇晚-晚卿摩挲著那隻小鳥,心裏又酸又軟,她把小鳥緊緊地攥在手心,低聲說:“謝謝,我很喜歡。”

可這片刻的溫暖,並不能驅散她心底那越來越濃的陰霾。

一月六號的深夜,她又從噩夢中驚醒了。

她夢到天塌了下來,黑壓壓的,砸向滬市,她拚命地想去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兄長被黑暗吞噬。

“啊——!”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別怕,別怕,是個夢。”顧硯深立刻將她抱進懷裏,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我在呢,隻是個夢。”

又做噩夢了。

他的心揪成一團,這幾天,她幾乎夜夜如此,人以經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

他真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恐懼,能把她折磨成這個樣子。

終於,到了一月七日。

暴風雨的前夜。

蘇晚卿這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到了晚上,更是徹底無眠。

村莊陷入了沉睡,萬籟俱寂。

她一個人披著衣服,固執地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烏雲遮蔽,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她知道,明天之後,這個國家的天,就要塌下來一角了。

她不是神,她沒辦法扭轉曆史的洪流,她甚至連提醒都做不到。

這種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感覺,讓她幾近窒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警告了陳辰他們,讓他們避開了後續可能到來的清算風暴,這已經是她竭盡全力能做到的極限了。

夜深了。

寒氣從窗縫裏鑽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一件寬大的棉衣,將她整個裹了起來。

顧硯深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高大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氣息裏。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陪著她一起看著窗外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在她耳邊,用低沉的,帶著一絲歎息的聲音,輕聲說道:

“別怕,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他以為,這句安慰能給她帶來一絲力量。

然而,蘇晚卿在他懷裏,卻是緩緩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她眼角無聲滑落,砸在他抱著她的手背上,灼得他心頭猛地一跳。

明天,太陽不會照常升起了。

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