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二哥!我再敬你一杯!”

鎮上最大的國營飯店,二樓最裏頭的雅間裏,氣氛正熱烈到了頂點。

林驍一張臉喝的通紅,興奮地舉起酒杯,杯口差點懟到顧硯深的鼻子上。

他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半點沒有在外人麵前的冷酷樣,活脫脫一個剛拿到糖的孩子。

“你是沒看見!昨天南邊縣城那個王老板,拿到咱們那批貨的時候,眼睛都直了!當場就加價三成,還求爺爺告奶奶地,想讓咱們下批貨都給他!”

林驍說的唾沫橫飛,一拍大腿,“媽/的!真/他/娘的解氣!以前咱們想見他一麵都得排隊,現在輪到他來求我們了!”

坐在主位上的陳辰雖然沒林驍那麽咋呼,但臉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慢悠悠地轉著手裏的核桃,看著顧硯深的眼神裏,全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三弟說的沒錯。”陳辰端起酒杯,對顧硯深示意了一下,“二弟,你這批貨,不光是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更是給咱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局麵。現在,是別人求著跟我們合作了。”

“大哥,這都是你和三弟渠道鋪得好。”顧硯深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他端起酒杯,和兩人碰了一下,仰頭喝幹。

自從三個月前結拜以來,他們的合作順暢得超乎想象。

顧硯深隻需要在空間裏準備好東西,剩下的,從取貨到銷售,再到把錢送到他手裏,陳辰和林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半點風險都不用他和蘇晚卿承擔。

“誒!二哥你這話就見外了!”林驍放下酒杯,又給他滿上,“咱們是兄弟!說這些就沒意思了!你是不知道,我大哥現在在道上多有麵子,都說他手底下有個神仙,能憑空變出好東西!哈哈哈哈!”

【爽!兄弟們一起搞事業,還搞得風生水起,這種感覺太棒了!】

【看見沒,這就是強強聯合!硯深哥負責核心技術(靈泉),大哥負責戰略,三弟負責執行,黃金鐵三角啊!】

【哈哈哈,林驍這個鐵憨憨太可愛了,反差萌!】

蘇晚卿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著菜,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看著他們三個男人豪氣幹雲的樣子,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眼神一直是飄的,根本沒聚焦。

她的筷子在盤子裏的一塊紅燒肉上戳來戳去,戳了半天,也沒夾起來。

顧硯深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她的反常。

從早上開始,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坐在門口對著日曆發呆,拉她出來吃飯,也隻是勉強笑了笑。

“怎麽了?菜不合胃口?”顧硯深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問,順手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糖醋魚放進她碗裏。

“沒有,挺好吃的。”蘇晚卿搖了搖頭,拿起筷子,機械地把魚肉往嘴裏送,卻味同嚼蠟。

【唉,我也好難過啊!】

【但是,卿卿你要知道,這是我們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你要好好的生活下去,不能改變既定的曆史,那就改變你能改變的結局,比如你和家人的!!】

那邊的林驍,喝得興起,已經開始規劃起了宏偉藍圖。

“大哥,二哥!我跟你們說,我覺的咱們可以把步子邁得再大一點了!”

他把地圖“啪”地一下鋪在桌子上,手指頭在上麵畫著圈。

“南邊這幾個縣城我們已經站穩腳跟了,下個月,咱們直接把貨鋪到省城去!那邊的市場更大!到時候咱們就不是賺一萬兩萬了,是十萬!二十萬!”

林驍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在向他們招手。

陳辰也含笑點頭,顯然對這個計劃是默許的。

“有了錢,咱們就能招兵買馬,就能打通更多的關係!到時候,殺回京城,也不是不可能!”林驍漲紅著臉,振臂高呼。

整個雅間裏的氣氛,被他煽動到了最**。

就在這時。

一個清清冷冷,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段時間,先不賣了!”

聲音不大,但就像一盆零下幾十度的冰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讓整個屋子的熱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哐當。”

林驍手裏的酒杯,直接掉在了桌子上,酒水灑了一片。

他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說話的人——蘇晚卿。

陳辰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收斂,那雙深潭般的眸子,一下子變得銳利無比,直直地射向蘇晚卿。

屋子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隻有顧硯深,他沒有驚訝,隻是第一時間伸出手,將蘇晚卿有些冰涼的小手,緊緊握在了自己的大掌裏,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嫂子,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林驍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愣愣地看著蘇晚卿,又看了看顧硯深,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生意……生意不是好好的嗎?怎麽說不賣就不賣了?”

蘇晚卿迎著陳辰和林驍審視的目光,心裏雖然緊張,但麵上卻強作鎮定。

她知道,今天這個口,必須開。

這不僅僅是為了她和顧硯深,更是為了眼前這兩個已經把他們當成親兄弟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陳大哥,林三弟,你們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我阿爸當年在滬市,雖然倒了,但總歸還有些剩下的人脈。”

這話一出,陳辰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知道蘇晚卿的出身,一個曾經在滬市叱吒風雲的資本家,就算虎落平陽,人脈和消息渠道也絕不是他們這些被家族放逐的人能比的。

蘇晚卿繼續說道:“我最近……收到了家裏傳來的消息。消息說,最近的風聲會非常非常的緊,上麵……上麵可能會有我們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大變動。”

“大變動?”林驍皺起了眉,“什麽大變動?是又要搞什麽運動了嗎?”

蘇晚卿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裏透出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和悲涼,“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我覺得,此時此刻還是停掉手上所有的事情,蟄伏起來,越低調越好,大哥、三弟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陳辰和林驍的心上。

他們都是從京城大院裏出來的,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土地上,政治風險,永遠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最鋒利的那把刀。

市場上的風險,虧了錢,可以再賺。

可一旦沾上政治的邊,那就是萬劫不複,粉身碎骨!

林驍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再也沒了剛才的意氣風發。

而陳辰,在短暫的震驚之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死死地盯著蘇晚卿,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

但是沒有。

蘇晚卿的眼睛很清澈,裏麵隻有凝重的擔憂和真誠。

雅間裏死一般的沉寂,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顧硯深始終一言不發,隻是將蘇晚卿的手握得更緊。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十分鍾。

陳辰終於動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沉悶的響聲,讓林驍和蘇晚卿都嚇了一跳。

陳辰站起身,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聽二弟妹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傳我的話下去,從今天開始,所有渠道全部暫停!所有出去的人,全部撤回來!手頭上的貨,不管什麽價,立刻清倉處理掉!所有人,都給老子蟄伏起來,誰也不許冒頭!”

“安全第一!”

林驍被他這雷厲風行的命令震住了,但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領命的士兵:“是!大哥!我馬上去辦!”

【臥槽!牛逼!這就是大佬的決斷力嗎?!】

【太帥了!比起賺錢,他們更敬畏風險!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這樣也好,等一個星期之後,他們會感謝卿卿的。】

林驍領了命令,火燒屁股一樣地跑了。

雅間裏隻剩下陳辰和顧硯深夫妻倆。

陳辰給顧硯深和自己都倒滿了酒,他端起酒杯,對著蘇晚卿,鄭重地說道:“弟妹,今天,多謝你了。你這個情報,可能救了我們所有兄弟的命。”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臨走前,陳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顧硯深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弟,你娶了個好媳婦。”

……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擦黑了。

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顧硯深騎著自行車,蘇晚卿坐在後座,雙手抱著他的腰。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懷裏的小女人,情緒依舊沒有絲毫好轉,甚至比在飯店的時候,更加沉重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一句話都不說,整個身子都在微微地發抖。

顧硯深心裏又疼又急,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一直到回了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寒風和視線。

屋裏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顧硯深剛轉過身,就被一具柔軟又冰冷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

他立刻反手將她摟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媳婦兒,到底怎麽了?”他捧起她的小臉,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到她滿臉的淚痕,心疼得像被針紮一樣。

“今天那個消息?”

他的話還沒問完,蘇晚卿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整個人都崩潰了,像個無助的孩子,在他懷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裏,充滿了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絕望。

“硯深哥……”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曆史沒辦法改變。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蘇晚卿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她死死地抱著顧硯深。

我怕……

我怕我無論怎麽努力,都改變不了蘇家的結局……

我怕我又會像上一世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個一個地離開我……